宫几坤将卵石握在手里。石头是凉的,被孩童的掌心捂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余温。
“我收着。”她说。
孩童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跑回了洞窟。
宫几坤将卵石放进怀里,继续往峡口走。
峡口。卫四平站在那里。她的手里牵着一匹马——不是楼惊鹤的黑马,是一匹灰褐色的矮脚马,毛色驳杂,鬃毛粗硬。马背上搭着一条旧鞍。
“单师母让你骑这匹。”卫四平说,“它认得去凉州的路。”
宫几坤接过缰绳。灰马打了个响鼻,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卫四平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她。“炒熟的黍米。路上嚼。”
宫几坤接过布袋,道了谢。她翻身上马。马鞍是旧的,被无数人坐过,皮革磨得柔软而贴合。她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落雁峡。
峡口的碎石地上,站着一个人。
岑拂光。
她的竹篓背在背上,手里提着那只采药的小锄。她站在峡口的晨光中,头发被风吹得散开。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宫几坤看着她。三天里,她们一起给伤患换药,一起喝黍米粥,一起蹲在细流边洗绷带。岑拂光说许同归的手需要长期治,峡里的药材撑不了太久。她没有说“我跟你走”,宫几坤也没有问。因为她们都知道,岑拂光该留在落雁峡。她的竹篓,她的小锄,她从岑三春那里学来的医术,她从壅济大师医案里读到的药浴方子——这些东西在落雁峡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有用。
宫几坤对她点了一下头。
岑拂光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晨光中很干净,和她第一天在石桥驿客舍的饭堂里抬头对宫几坤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宫几坤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灰马迈开步子,往峡外走去。
身后传来岑拂光的声音。
“宫几坤。”
她勒住马,回头。
岑拂光站在峡口的碎石地上,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边。她把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话。声音被峡谷的风送过来,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剑穗——我编了三个晚上——”
宫几坤的手探向肩后,触到了霜月剑剑柄末端那蓬散开的青穗。三个晚上。在石桥驿的客舍里,在沙井镇仇阿婆的土炕上,在温故衣院子西厢房的油灯下。岑拂光编了三个晚上。她握了握青穗。丝线的青色在指缝间微微发凉。
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夹了一下马腹。灰马小跑起来,马蹄踏过峡口的碎石,踏过干河川的沙砾,踏上了往东的官道。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岑拂光还站在峡口,站在晨光里,竹篓背在背上,小锄提在手里。就像她知道落雁峡里的磨刀声还会继续响下去,炭条划过粗纸的声音还会响下去,那个没有名字的婴孩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名字。
官道在晨光中笔直地伸向东方。灰马的蹄子踩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坚实的声响。宫几坤骑在马上,霜月剑背在肩后,楼惊鹤的猎刀挂在腰间。行囊里装着干粮、水囊、温故衣给的药,和一块画着人形与房子的卵石。油布包裹紧在身上,里面是凉州左卫哗变前三年的粮饷册档原本。
她往东走。往凉州的方向。往京城的方向。往母亲的方向。
晨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官道上,拉得很长。影子的肩后是剑,腰间是刀。马背上的身影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走出大约二十里,日头完全升起来了。野马川在日光下铺展开来,灰绿色的草滩和银亮的细流交织在一起。远处的祁连山雪顶褪尽了晨光的金红,剩下纯白。她经过昨天和楼惊鹤一起歇过的那片野水泊。水面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芦苇的穗头在风中摇晃,那只水鸟已经不在了。
她继续往东走。
午后,她经过了凉州城西的那座烽火台。夯土台在日光中呈现出一种灰黄的颜色,和周围的大地几乎融为一体。她没有停留。灰马似乎知道要去哪里,蹄子不疾不徐地踩着官道,穿过凉州城南,继续往东。
傍晚时,她到了白杨渡。
渡口的人和三天前一样多。渡船泊在岸边,船家还是那个赤脚的妇人,蹲在船头吃饭。宫几坤牵马上船。船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后的剑匣和腰间的猎刀,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马腾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