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左卫的老卒。哗变之后没有散,被州府收编了,派去看守旧档房。”楼惊鹤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她认出了我的刀。她说,楼家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我说,我来取左卫的粮饷册档。”
布条缠到了最后一圈。宫几坤将尾端掖好,压紧。
“她没有拦你。”宫几坤说。
“拦了。”楼惊鹤说,“她用刀拦的。我避开第一刀,她还出了第二刀。第三刀挑向我的手筋时,我本可以夺她的刀。”
宫几坤将布包的系带系好。“你没有。”
楼惊鹤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缠好的右臂。布条缠得整齐而紧实,新的药粉正在发挥作用——那种灼热的、持续跳动的疼痛会逐渐变成一种钝钝的麻木。
“她出第三刀的时候,手腕在抖。”楼惊鹤说,“不是恐惧的抖,是旧伤。她的手上有刀茧,但茧的厚度不均匀。拇指侧的茧薄,无名指侧的茧厚。那是换了握刀方式的痕迹。她的右手受过伤,不能像从前那样握刀了。她改用左手练刀,但练得不够久。”
她将右臂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一个手上有旧伤、换了握刀方式、练得还不够久的老卒,被州府派去看守一座空了的档房。她守在那里,不是因为州府信任她,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她对我出刀,不是因为想拦我,是因为她需要对自己有一个交代——她还在做一名士卒该做的事。”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那只水鸟将头埋进翅膀下面,安静地浮着。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你让她刺中了。”宫几坤说。
楼惊鹤的嘴角动了动。“第三刀挑上来的时候,我没有躲到底。刀尖划过去,她停住了。她看着我的血从手腕流到手肘,刀从手里掉下来。她站在旧档房的灰尘里,看着我,嘴唇发-抖。”
她顿了顿。
“然后她转过身,从档房的柜子里取出了这包册档。放在桌上。她说,拿走吧。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宫几坤沉默着。野水泊的水面彻底暗下来了。天空褪尽了最后一缕霞光,变成一种均匀的深蓝。祁连山的雪顶在深蓝的天幕上显出银白色的轮廓,冷而清晰。
楼惊鹤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瘦而长,右臂垂在身侧,缠着白色布条的小臂在灰蓝的暮光中格外醒目。
“走。”她说。
两人上了马,继续往西。夜色完全降临后,野马川变得陌生起来。白日的参照物——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路边的草滩——都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马蹄下那条灰白色的路的痕迹。楼惊鹤放慢了马速,让黑马自己认路。这是一匹在凉州西境走过许多次的老马,蹄子认得去落雁峡的方向。
宫几坤坐在马背上,望着头顶的星。野马川的星空和天山的不同。天山的星空更高更远,星子小而锐利,像无数枚钉在深蓝天幕上的银钉。野马川的星空低一些,星子大而柔和,被地上升腾的水汽晕开一圈极淡的光环。壅济大师教过她看星——不同的地方,星的颜色和亮度都不同。沙漠上空的星偏白,草原上空的星偏黄,海上的星偏蓝。西境的星,壅济大师说,是灰白色的,像被风沙磨过。
确实像被风沙磨过。每一颗星都带着一种蒙蒙的质感,边缘不锐利,却更长久。
马蹄声在旷野中响了很久。大约走到后半夜,宫几坤感觉到了地形的变化。马蹄踩下去的声音变了——从沙土的闷响变成了碎石的脆响。空气也变得不同,干燥的沙土味淡了,岩石和融雪的水汽浓了。祁连山近了。
楼惊鹤勒住马。“到了。”
宫几坤从她肩头望出去。夜色中,落雁峡的入口像山体上被劈开的一道裂缝,比周围的岩壁更黑更深。峡口的碎石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是油灯的光。
有人在峡口等她们。
黑马踏着碎石走进峡口。油灯的光照出了一张脸——卫四平。她坐在峡口那块平顶岩石上,油灯放在脚边,手里握着那把军中制式刀。她看到楼惊鹤和宫几坤,从岩石上站起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楼惊鹤缠满布条的右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