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沙哑。和峡口那个哨卫不同,和贺兰征也不同。她的声音是沉的,稳的,像干河床上那些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的卵石,没有棱角,但结实。
“三十年前,我见过这柄剑。”她说,“那时候我十四岁,在西境边军的辎重营里当杂役。承云大师到营中来,带着这柄剑。她不是来教剑的,是来替壅济大师送药的。她在营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上路。走之前,她在营门口的水井边洗了手,解下剑,靠在井沿上。我就站在井边,看着那柄剑。”
她顿了顿。
“霜月靠在井沿上,剑鞘是旧的,剑柄上的缠绳磨得起了毛。我看着它,想伸手摸一下。没敢。”
她说完这些,将目光从剑匣上移开,看着宫几坤的脸。
“我叫卫四平。凉州左卫第三哨副哨长。”
宫几坤看着她。卫四平。这个名字她在任何文书上都没有见过,贺兰征也没有提起过。贺兰征说的是“我手下还有几十个姊妹”,没有说副哨长是谁。也许她觉得不需要说。也许她觉得,如果宫几坤真的进了落雁峡,自然会见到。
“我叫宫几坤。”她说。
卫四平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宫几坤为什么来这里,没有问宫几坤是什么身份,没有问宫几坤和贺兰征是什么关系。她只是又看了一眼剑匣,然后转过身,往峡谷更深处走去。
“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宫几坤和岑拂光跟了上去。
她们沿着细流往峡谷深处走。两侧的岩壁越收越窄,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细的蓝线,日光几乎照不到谷底。空气变得更凉,水声被岩壁反射回来,层层叠叠地回荡着。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大块的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踩上去需要小心。
走了大约半里,峡谷忽然开阔了。
岩壁向两侧退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间,大约有十几丈宽。头顶的天空重新露-出来,日光从正上方直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空间的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平顶岩石,像一张天然的石桌。石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她们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宫几坤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年纪最大的大约五十余岁,头发花白,梳成一根紧实的辫子盘在脑后。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眉梢斜着划到颧骨,旧伤,疤痕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但痕迹很深,当年受伤时想必见了骨。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凹陷,目光沉稳而锐利,像天山上的鹰。
她坐在石桌的正位。
她的右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直而窄。她的皮肤比周围所有人都白,不是不经日晒的那种白,是病态的、失血过多的苍白。她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是干净的,新换过。她的右手搁在石桌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不是握刀的人惯常留的短,是常年与细微物件打交道的人才会剪成的那样。这是一双医者的手。
卫四平走到石桌前,对正位上的老妇抱了一拳。“人带来了。”
老妇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身上。
她没有看剑匣。她看的是宫几坤的脸。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看——像一个在暗处待了很久的人,忽然走到日光下,需要一点时间让眼睛适应。她的目光在宫几坤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移到岑拂光脸上,又移回来。
“坐。”她说。
宫几坤和岑拂光在石桌对面的两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坐过许多次,表面磨得光滑。
老妇将双手放在石桌上。那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覆着蚯蚓般鼓起的青筋,指腹和虎口是一层叠一层的厚茧。那是握了一辈子刀的手。不是农具,不是猎刀,是军中制式刀。那层茧的厚度和分布,宫几坤在承云大师的手上见过类似的——不过承云大师的茧在虎口和食指侧,是握剑磨出来的;这个老妇的茧遍布整个手掌,是握刀、握矛、握一切能握的兵器磨出来的。
“我是单荻。”老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