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几坤望着土墙上老妇的影子。影子佝偻着,在灶房和正房之间缓慢地移动,洗碗,擦灶台,将剩下的黍米粥小心地倒回锅里,用木盖盖好。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但很稳,像一个人在做着已经重复了几千遍的事情,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继续。
“她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宫几坤问。
“养母说,仇阿婆的女儿改嫁是十二年前的事。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了。”
十二年。
宫几坤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她今年十四岁。仇阿婆一个人住在这座土坯院子里的时候,她才两岁,还在京城的宫邸里,被母亲抱在怀里,被阿姊们围着逗笑。她不知道在凉州西境一个叫沙井的镇子上,有一个老妇刚刚送走了改嫁的女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油灯,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然后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井绳断了,自己接。粮长不来了,黍米粥煮得稀一点。峡口出现了穿军靴的年轻人,她看着,记在心里,不说出去。因为她知道那些人是谁。她的女婿也曾经是那样的人。
宫几坤从行囊里取出了殷三姑给的那只小布袋。袋子里原本装着黍米,她在荒村里给了阿婆。后来她将布袋洗干净,叠好,收在行囊里。现在她将布袋拿出来,从自己的盘缠里分出一些碎银子和铜钱,装进布袋里。
岑拂光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老妇从灶房里走出来,用一块粗布擦着手。宫几坤站起来,将那只小布袋递过去。
“阿婆。路上受了您的照应。”
老妇低头看了看那只布袋,没有接。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油灯的光里看着宫几坤。
“你不是寻常的过路人。”她说。
这是宫几坤这一路上第三次听到这句话。第一次是殷三姑在乱石岗说的。第二次是贺兰征在石桥驿外的官道弯口说的。现在是第三次。
“我是替师长送信的人。”宫几坤说。
老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接过那只布袋,没有打开看,只是握在手里。那只手的皮肤粗糙得像干河床的裂纹,关节粗大变形,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你师长把你教得好。”老妇说。
她将布袋收进怀里,转身从灶房的门后取出一件东西,递给宫几坤。是一根井绳——用麻草搓成的,三股绞合,有小指粗,长度大约两三丈。绳子的手感结实而有韧性,搓得极匀称,显然是花了大功夫做的。
“镇上的人凑了麻草,我搓了半个月。”老妇说,“本来打算等粮长来了,托她带进峡里去。你们替我带去吧。”
宫几坤接过井绳。绳子比她预想的沉。麻草绞合得紧密,每一寸都吃着力。半个月,一个人,坐在这个土坯院子里,将一把一把的麻草搓成三股,再绞成一根绳子。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在想什么,宫几坤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根绳子不单是给峡里那些人用的。老妇的女婿不在了。她把绳子搓出来,交给会进峡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比绳子更重。
“我会带到。”宫几坤说。
老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灶房,继续擦拭灶台。油灯的光从正房漫过去,将她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土墙上,弯曲着,缓慢地移动着。
夜深了。
岑拂光和宫几坤挤在正房的土炕上。炕是凉的——老妇一个人住,舍不得烧炕,只在她们来之前用灶火的余温烘了烘。苇席下面是夯实的土坯,硬得像石头,但比露宿强了千百倍。老妇自己睡在灶房的小炕上,把正房让给了她们。
岑拂光躺在宫几坤旁边,望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辫蒜,在黑暗中只剩下隐约的轮廓。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我每次路过沙井,都来看仇阿婆。”岑拂光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养母说,她是我娘的旧识。不是养母的旧识,是我亲娘的。”
宫几坤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
“我亲娘在右卫当医官的时候,仇阿婆的女婿在右卫当马妇。她给她看过病。后来我娘被调去前锋营,走之前,把一本手抄的药方托人带给了仇阿婆。就是那半本被烟熏过的药方。”
岑拂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仇阿婆把它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娘的字真好看。”
黑暗中,宫几坤听见岑拂光的呼吸变了一拍。不是哭,是把某种东西压回去的声响。
“我后来想,我娘把药方托给仇阿婆,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人可以托。是因为她知道,仇阿婆会留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仇阿婆都会留着。”
宫几坤在黑暗中伸出手,覆在岑拂光的手背上。岑拂光的手是凉的,指腹上有采药磨出的薄茧。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翻过来,握住了宫几坤的手。两个人躺在冰凉的土炕上,握着手,听窗外沙井镇的夜风呜呜地吹过。风里夹着沙砾,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