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几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干河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在大地上,蜿蜒着伸向远方。河床两侧的地貌截然不同——东岸是她们一路走来的砾石滩,虽然荒凉,但还有沙棘和骆驼刺;西岸则几乎寸草不生,只有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沙砾地,和更远处祁连山脚下的一线灰绿。
“沙井有水吗。”宫几坤问。
“有。”岑拂光说,“全镇只有一口井,水是苦的。但能喝。”
两人沿着河床边沿往南走。脚下的土质松软,踩上去陷进半个脚掌,走起来比砾石滩更费力。河床对岸的断面在日光下投射-出陡峭的阴影,阴影里偶尔有蜥蜴快速爬过,留下一串细碎的爪痕。
走了五六里,果然出现了一道缓坡。坡面被过往的人畜踩出了一条之字形的小径,从岸边蜿蜒而下,直通河床底部。小径的土阶被踩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草叶上落满了灰尘。
两人沿小径下到河床底部。
河床底部的卵石被经年的日晒风吹炙烤得滚烫,热气透过鞋底蒸上来。走在卵石上,脚下高低不平,需要时刻注意着落脚点。宫几坤的目光在河床上扫过——卵石的缝隙里偶尔能看到干涸的水生植物残骸,茎秆扭曲脆裂,一碰就碎成粉末。这说明这条河干涸的时间不算太长,几年,也许十几年。再往前推几十年,这里也许还有水,两岸也许还有人种地。
岑拂光走在前面,脚步轻巧地在卵石之间挑选着落脚点。她的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河床中-央时,她忽然停住了。
“你看。”她说,声音闷在帕子后面。
宫几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河床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卵石,比周围所有的石头都大,半陷在沙土里。卵石的侧面,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字刻得很深,笔划粗犷,没有被风沙完全磨平——“凉州左卫第三哨,某年某月某日,于此取水。”
某年某月某日的具体数字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但“凉州左卫第三哨”七个字,清晰可辨。
宫几坤想起了乱石岗那块巨石上的刻字——“凉州左卫第三哨,某年某月立”。两块石头上的字,是同一个人刻的,或者是同一批人刻的。她们当年在这里取过水。那时候这条河里还有水。她们蹲在这些卵石之间,将水囊按进河水里,看着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然后拧紧囊盖,背回营地。也许她们还在河边洗过脸,洗过绑腿,洗过马。也许她们坐在这块大石头上,望着祁连山的雪顶,说起家乡的事情。
后来河干了。后来她们哗变了。后来她们散了。
宫几坤在那块卵石前蹲下来。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刻字的凹槽。石面滚烫,凹槽里填满了细沙。她用指尖将细沙一点一点抠出来,让那行字重新变得清晰。
岑拂光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河床里安静极了。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鸟鸣。只有远处祁连山融雪汇成的地下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汩汩流淌,发出极其微弱的、需要贴着地面才能听见的低响。
宫几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走吧。”
两人穿过河床,爬上西岸。西岸的地貌果然更加荒凉——放眼望去,灰黄-色的沙砾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祁连山脚下的灰绿色植被带相接。官道在这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被往来的车马碾压得坚实平整,笔直地伸向西方。
日头偏西时,她们望见了沙井镇的轮廓。
镇子比石桥驿小,比白杨渡更小。从远处看,就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屋,挤在一小片灰绿色的绿洲里。绿洲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口上架着辘轳,井边围着几个打水的人。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灰黄-色的沙土地上。
两人走进镇子。镇上的街道只有一条,从东头贯穿到西头,长度不过百余步。街两旁是土坯砌的房屋,墙面上裂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塞着干草和碎布。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卖杂货的还开着半扇门板,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岑拂光领着宫几坤走到镇子西头,在一座没有招牌的土坯院子前停下来。院墙是干打垒的,墙头上压着一层骆驼刺的枯枝,算是防人翻越的简易屏障。院门是一扇旧木板拼成的,门缝里透出微微的光。
岑拂光在门板上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里面有脚步声传来,院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河床的裂纹。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浑浊,但目光落在岑拂光脸上时,忽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