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几坤的目光凝住了。
楼惊鹤知道贺兰征抱拳的事。这意味着在石桥驿外的官道弯口,除了她们五个——宫几坤、岑拂光、贺兰征和她的两个同伴——之外,还有第六个人在场。或者并非在场,是在足够近的距离内看到了那一幕。
“你当时在哪里。”宫几坤问。
“弯道后面的土坡上。”楼惊鹤说,“贺兰征的人发现了我,但她没有声张。她认出了我的刀。”
她顿了顿。
“贺兰征在左卫当哨长的时候,见过楼家的刀法。西川楼氏的名头,在凉州边军里不算陌生。她没有点破我,是因为她知道我如果要动手,不会等到现在。”
岑拂光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并非被惊吓的快,是想通了某件事之后的快。她看着楼惊鹤,眉头微微皱着,但并非敌意——是专注。
“贺兰征今早露面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楼惊鹤看着岑拂光,沉默了一息。
“并非。”她说,“但我知道是谁放的。”
“谁。”
“她自己。”
砾石滩上安静了一瞬。风声和远处祁连山融雪汇成的水流声混在一起,成为这片沉默中唯一的填充。
宫几坤缓缓站起身来。
她明白了。
贺兰征在石桥驿外的官道弯口等她,带了两个同伴,骑着马,站在路中间。那并非躲藏的人会做的事。她是在故意露面。但她露面的消息传到提刑司需要时间——从石桥驿到凉州城,从凉州城到提刑司,从提刑司下发文书到沿途驿站张贴,这中间最快也要三四日。可是昨天在驿站,差役送来的缉拿文书上已经写明了贺兰征在石桥驿一带露面的消息。
消息传得比官府的文书快。
只有一种可能——贺兰征在见宫几坤之前,已经在别处故意露过面。或者不止一次。她把追兵的视线一点一点引到自己身上,让提刑司以为她还在凉州东路活动。实际上,她手下的那些姊妹藏在凉州以西的山里。她把追兵往东引,让西边的姊妹多出几日喘息的时间。
“她并非要把自己交出去。”宫几坤说。
楼惊鹤看着她。
“她是在换时间。”宫几坤说,“用自己换时间。”
楼惊鹤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岑拂光站在旁边,将竹篓的背带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扬起,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一会儿,她松开竹篓背带,呼出一口气。
“她手下那些姊妹,藏在西边的哪里。”
楼惊鹤看了她一眼。“落雁峡。”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修饰,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桌面。落雁峡是祁连山余脉中的一道峡谷,在凉州西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殷三姑在乱石岗时提过这个地方——“过了凉州还得往西南折,走祁连山根底下”。宫几坤的送信路线,正好经过落雁峡附近。
“你去凉州城办的事,和落雁峡有关。”宫几坤说。
楼惊鹤没有否认。“我答应过一个人,去凉州城取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在凉州左卫的旧档房里。”
“什么东西。”
“一份粮饷拨付的原始册档。”
宫几坤的心头微微一震。
粮饷拨付的册档。贺兰征说过,凉州边军哗变的起因是饷银拖欠和军粮掺沙。如果那份册档还在,就能查出来从京城拨下来的军饷究竟在哪个环节被克扣了,克扣了多少,经了谁的手。这样的东西,本该在哗变之后被提刑司或者州府收走,作为定案的证据。但它没有被收走——或者说,有人把它藏在了左卫的旧档房里。
“你要把那份册档带出来。”宫几坤说。
“带出来,送到该看的人手里。”楼惊鹤说。
“谁是该看的人。”
楼惊鹤看着宫几坤,看了很久。日光照在她的浅褐色眼睛里,那些金色的丝状纹路清晰可见。她的表情里没有试探,没有掂量,只有一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判断——她在判断宫几坤是并非“该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