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家的孩子?”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感激,是一种困惑。困惑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会蹲在她面前,花小半个时辰处理一个烂了四五十日的伤口。
宫几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布包里分出五包金疮药,两服退热散,放在阿婆身边。“药每两日换一次。换之前用烧开放凉的盐水清洗伤口。盐水要干净,手也要干净。”
这些话她几天前在天山脚下的集镇上说过一次。那时是对那个老妇说的。现在她又说了一遍。话是一样的,但说出口的时候,心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阿婆低头看着那些药包。药包上压着壅济大师的药房印记——一片桑叶的形状。她的手指在桑叶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她们不是坏人。”她说。
宫几坤的动作停住了。
“那些拿刀背敲我腿的人。”阿婆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她们中间有一个,很年轻。敲完了,她转过身去,我听见她在哭。”
风穿过废弃的村庄,在焦黑的屋梁之间呜呜作响。那个孩童跟着岑拂光站在村口的井台边,远远地望着这边。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树枝尖上沾着泥土。
“我活了七十三岁。”阿婆说,“好人坏人,我分得清。她们不是坏人。她们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烙饼糊。咽下去之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但我的腿,也是真的疼。”
宫几坤从阿婆身边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满了尘土,手上有清水和血迹混合的渍迹。她站在那间半塌的屋门前,望着村子里那些被烧过的房屋、塌掉的井台、石缝里长出的蒿草。
她忽然想起了壅济大师的另一句话。
天山上,有一回她跟着壅济大师处理一个重伤患。那个人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浑身上下断了七八根骨头。壅济大师替她接骨时,那个人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反复了好几次。宫几坤那时还小,站在一旁看着,手心里全是汗。处理完之后,壅济大师在水盆边洗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人活着,大部分时候是没得选的。但疼不疼,这件事没得商量。疼就是疼。”
那时候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蹲在一个被刀背敲烂了腿的阿婆面前,听着阿婆说“但我的腿,也是真的疼”,忽然就明白了。
壅济大师说的不是腿。
是那些拿刀背敲人的,转身哭了。是那些被敲的,腿烂了四五十日。是贺兰征在晨光中抱的那一拳,和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我把自己交出去”。是岑拂光的亲娘查出?粮后被调去前锋营,走水的那一-夜没有人去拉她。
疼就是疼。不管是谁的疼。
岑拂光牵着孩童走回来。孩童一看到阿婆腿上重新包扎好的布条,就挣开岑拂光的手,跑到阿婆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布条边缘。阿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疼了。”阿婆说。
宫几坤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伤口清创之后只会更疼,新的肉芽长出来的时候也会疼。阿婆说“不疼了”,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孩童说的。
岑拂光将宫几坤拉到一旁。
“村里不止她一个。”岑拂光低声说,“我刚才带着孩子在村里走了一圈。还有几户人,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和太小的孩子。能走的都走了。”
“她们靠什么过活?”
“原先地里有庄稼。匪来的时候踩踏了大半,剩下的也不多了。有个老人跟我说,镇上的粮长每月会派人来送一点粮食。不多,饿不死,也吃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