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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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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

“看那些人是什么样的。”

岑拂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人,嘴上说‘我没有想好’,脚底下倒是有主意得很。”

宫几坤没有接话。她确实没有想好。没有想好见到了那些人之后要做什么,没有想好自己一个过路送信的能做什么,没有想好贺兰征最后那个抱拳究竟指望她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走右边那条宽阔平坦的官道,她会一直在想左边那条路上有什么。这个念头会跟着她到凉州城,到柳城,到她把信送到温故衣手中,到很久以后。承云大师教过她,练剑的人最怕的不是遇到强敌,是心里存着杂念。杂念这东西,不去面对它,它就会一直在那里,像鞋子里的一粒碎石子,走一步硌一下。

她不想被这粒碎石子硌一路。

两人继续往前走。丘陵地带的路确实不好走,起起伏伏,绕来绕去。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刷出了深深的沟-壑,需要从旁边踩出一条临时的小径绕过去。路旁偶尔会出现一片被开垦出来的坡地,种着耐旱的黍子,黍苗稀稀拉拉的,黄瘦黄瘦,跟天山脚下那些绿油油的麦田截然不同。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座村子。

村子不大,从远处看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依着山势错落分布。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房屋大半已经空了。屋顶的茅草被掀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焦黑的房梁;土墙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一道道黑的,像用什么钝器划出来的伤疤。村口的井台塌了半边,井沿上的石板碎裂了,石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

村子里还有人。

一个阿婆坐在一间半塌的屋门前,身下垫着一块破席子,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碗。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的头皮。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单纯地不想睁开。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孩童蹲在她身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图案,划完了抹掉,抹掉了又划。

岑拂光在村口停住了脚步。她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那是常年跟草药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习惯,用嗅觉判断周围的环境。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腐气。”她低声说。

宫几坤也闻到了。不是死物腐烂的气味,是伤口——溃烂的伤口,长时间没有妥善处理的那种气味。壅济大师的药房里偶尔也会有这种气味,那是山下送来的重伤患身上带的。壅济大师从不掩鼻,她说气味是伤口的语言,掩了鼻子就是捂了耳朵。

她朝那位阿婆走过去。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阿婆怀里那只粗陶碗里装的东西——小半碗黍米粥,粥面上落着灰,已经凉透了。阿婆的手搭在碗沿上,手指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缝里嵌着泥垢。她的左腿伸直着,脚踝以上的位置用一块辨不出原色的破布缠着,布上洇出深褐色的渍迹。那股腐气就是从那里来的。

宫几坤在阿婆面前蹲下来。

“阿婆。”她说。

阿婆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珠浑浊,像是蒙着一层薄翳,目光落在宫几坤脸上,好一会儿才聚了焦。

“你是谁家的孩子?”阿婆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拉动一扇生了锈的门。

“过路的。”宫几坤说,“您的腿,让我看看。”

阿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宫几坤,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久远的、被磨得几乎没有了痕迹的疲倦。她怀里那个孩童倒是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警惕地盯着宫几坤。

岑拂光也在旁边蹲下来。她从竹篓里取出一块干净布巾,一瓶清水,动作很轻。“阿婆,她是学医的。让她瞧瞧。”

阿婆的目光从宫几坤身上移到岑拂光身上,又移回来。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搭在碗沿上的手。

宫几坤轻轻托起阿婆的左腿,将那块破布一层一层解开。

解到最后一层时,布已经粘在了伤口上。她用清水浸-湿布面,等它慢慢松动,再小心翼翼地揭开。阿婆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她没有出声。

伤口露-出来了。

宫几坤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个从脚踝延伸到小腿中段的伤口,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灰褐色,中-央深深凹陷下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溃烂处有黄绿色的脓液渗出,混着暗色的血水。腐气扑面而来。

壅济大师教过她,伤口烂到这个程度,至少有四五十日了。

四五十日。

宫几坤抬起头,看着阿婆的脸。阿婆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痛苦持续得太久,就不再是一种需要做出反应的情绪了。它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像那只凉透了的黍米粥碗。

“是什么伤的。”宫几坤问。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

阿婆的眼睛又闭上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刀背。”

宫几坤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天山脚下的集镇,老妇的孙女,腿上挨了一刀背,躺了二十日。那时她觉得二十日已经很长了。现在她面前这个伤口,烂了四五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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