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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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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几坤点头。

两人走进院门。院子比她预想的大,三面是房舍,正面是马厩。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马,有几匹毛色油亮鞍具鲜亮的,显然是官马;也有毛色驳杂鞍具简陋的,是商队自备的脚力。院子里摆着几张粗木桌凳,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说话,一个驿卒蹲在马厩边上刷马,还有一个穿青色公服的差役站在院当中,正跟驿站的驿丞说着什么。

宫几坤和岑拂光在一张空桌前坐下。一个上了年纪的驿妇端来两碗茶,茶是凉的,颜色深褐,苦味很重,但解渴。两人喝着茶,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被院中的对话吸引过去。

那个穿青色公服的差役声音不小,带着公门中人惯有的那种不避人的腔调。“……州府的意思很明白,十日之内,沿途各驿必须将缉拿文书张贴到位。你们这里是东路第一个大驿,来往人多,文书要贴在显眼处。”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上皱纹深刻,表情寡淡。她接过差役递来的一卷纸,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回去。“前两个月不是贴过一回?”

“那是凉州府发的。这次是提刑司直接下的文。”差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还是足够让院子里的人听见,“听说跑掉的那个哨长露了面。在石桥驿一带。”

宫几坤端茶碗的手没有停。

岑拂光也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动作和方才一模一样。

驿丞将那卷文书随手放在井沿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贴是要贴的。不过我说句不当说的——你们贴了这么多回文书,抓到过几个人?”

差役的脸色不太好看。“抓不抓得到是上面的事。贴不贴是我们的事。你只管贴。”

她说完,转身走向马厩,解下一匹官马,翻身上去,打马出了院门。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几个行商又接着说起话来,驿卒继续刷马,驿妇继续烧水。一切恢复如常,仿佛那个差役从未来过。

但井沿上的那卷文书还在,被石头压着,纸边在风里轻轻翻动。

宫几坤喝完茶,将茶钱放在桌上。她站起身,经过井沿时,目光在那卷文书上停了一瞬。

文书只展开了一小截,露-出几行字迹。墨色浓黑,是雕版印刷的,笔画棱角分明——“缉拿凉州哗变叛军余党贺兰征等人……”

后面的字被卷进去了。

宫几坤移开目光,走向院门。

岑拂光跟上来。两人出了驿站,走出几十步,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岑拂光才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提刑司的文书到了石桥驿。贺兰征今早才在石桥驿外面见过我们。她露面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传到提刑司了?”

宫几坤也在想这个问题。

贺兰征今早天刚亮时在石桥驿外的官道弯口等她。当时那条路上除了她们五个,没有旁人。如果消息传到了提刑司,说明有人在石桥驿一带认出了贺兰征,并且报了上去。

是谁?

石桥驿是个不大的镇子。镇上的人——岑家养母、驿递铺的差役、桥头闲谈的妇人——她们中间会不会有人认出了贺兰征?认出了,然后报了官?

或者不是石桥驿的人。是更早的时候,贺兰征在别处露过面,消息从别处传过来,恰好与今早的事重合?

又或者——

“她故意露的面。”宫几坤说。

岑拂光脚步一顿。“什么?”

“贺兰征。”宫几坤说,“她今早见我,带了两个同伴,骑着马,站在官道正中间。那不是躲藏的人会做的事。她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岑拂光皱起眉头。“她为什么要故意露——”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宫几坤看见岑拂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東西。不像恍然,是比恍然更重的什么。像是一个人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而这件事让她不舒服。

“她要把追捕的人引过来。”岑拂光说,“引到自己身上。”

宫几坤点头。

贺兰征今早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句都有两层意思。她说“我手下还有几十个姊妹”,是告诉宫几坤还有人需要活路。她说“剩下的在凉州以西的山里”,是告诉宫几坤那些人藏身的方向。她说“我没有药,没有银钱,也没有法子”,是说她已经做不了什么了。而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今天在驿站的那卷文书替她说出来了。

她把自己交出去。把追兵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让山里那些姊妹多喘一口气。

宫几坤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官道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热气透过鞋底蒸上来。路两旁的麦田里,麦叶卷得更厉害了,像无数只攥紧的、干瘦的手。

岑拂光走在她的旁边,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轻快,但也不沉重。是一种很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我亲娘是边军医官。”

宫几坤转过头看她。

岑拂光没有回看她。她看着前方的路,脚步不停。“凉州右卫的。不是左卫,但也不远。我五岁那年,右卫有一批军粮出了问题,好些士卒吃了上吐下泻。我娘查出来是粮仓受潮发了?,管事的人为了遮掩,把?粮掺在好粮里一起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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