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寄没有回答,灵魂好像跳出眼前这具躯壳,回到了回忆里的某一刻。烬加从他的神情里读出,这段记忆很不愉快,甚至痛彻心扉。
烬加默默搂住他,把他的脑袋夹在自己的臂弯里,脸紧贴着脸。斐寄的脸被挤得有些变形,烬加的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揩着他唇边的脸颊肉。
底下的动物遵循着食物链法则,追逐着、猎杀着。熬过去了,才有机会变成人。然而这还不是噩梦的结束,只是开始。
风里带着血的腥气,两人静静相拥,用微凉的脸颊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斐寄亲了亲烬加的肩膀,开口时声音沙哑:“她躺在手术台上,是狗狗的模样。一身的伤,嘴角都是血,白毛上的血痂擦都擦不掉,眼里满是伤痛和委屈,却那么安静……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因为我没有治好她……晚上十点送到医院,凌晨一点就走了……”
烬加的心猛地一揪,把他搂得更紧:“她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被她的alpha打的。”
“斐寄。”
烬加突然叫了斐寄的全名,斐寄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起来,“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你跟我说实话,”烬加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像它们一样。”他指向底下,一只小羊羔终究没能逃脱,已经被几只狮子分食了。
“当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一直做一个梦,梦到自己在水上飘着,然后一只黑狼扑向我。”烬加顿了顿,“这是你的记忆吧?”
“嗯。但你不是在欺负我,你是在保护我。”
“保护你?所以我们很早前就认识了?不对,应该是接触,毕竟我都不记得了。”
“这么关心我?”斐寄像往常一样,抛出一句不正经的调笑话。
没想到这次烬加接住了:“是啊。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第一个收拾你!”
烬加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斐寄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眼里的笑意满得装不住,溢出来,整张脸都在发光,“你刚刚说什么?”
“说我会收拾你!”
“上一句,你说是,是什么?”
“是……”
两人对视着,望进彼此的眼睛,两张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欢喜。烬加猛地吻上去,深深地,用力地。
烬加从来没有跟人这样聊过天,像朋友,像亲人……
他和千面偶尔会聊几句,聊今天哪个还不错的高阶民来店里了;聊哪个不好惹的人被淘汰到了黑市;或者聊哪个认识的omega因为信息素紊乱死了……
但那都不是谈心,是信息情报交换。他们不会聊过去,更不会聊未来。
培育所的生活就像出厂设置,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商品在走下流水线之前,躺在传送带上是怎样的状态、怎样的感觉。
难怪他和斐寄认识不到两个月,却感觉如此亲近。原来不光是因为信息素匹配度高的关系,而是他们在传送带上就已经认识了,他还保护过他。
烬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只是温暖,还亲密。
像同根的两条藤蔓,沿着不同的路径各自攀爬,最后在空中交汇在一起。
从分化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起,烬加都是被推着走的。被各种制度、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推搡着、追赶着,好像每天都在逃命。无论是愤怒、喜悦、惊讶、感动,都来不及停下来感受,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和行动。
此刻,两人在出生的地方,将那些一直堵在胸口没时间消化的情绪,慢慢煮化了,流向四肢百骸,温暖了他冰冻多年的身体。
所以斐寄,你帮我获得素力,是为了报恩吗?
在这个弱肉强食、每天上演着猎杀的动物世界里,一只狼和一只天鹅抱团,日子会怎样,可想而知。
你一个人抱着那些回忆,躺在几平米的小房间里,一千多个日子,都在想什么?
收集了那么多人的腺体,只是为了给我研制一支素力催生剂?
五年里日复一日地找我,你都不知道我的人形长什么样吧?怎么找呢?就靠那个小表盘吗?
我还嘲笑过你的小表盘,骂你是变态,还想着把你当成信息素液供给器……我也不过是想利用他的人之一。
烬加不敢再问下去。那根勾子扎得太深了,他怕一扯就出血,带出肉来。
又像冻麻的人突然碰到火、遇到热水,第一反应是退缩。可他这次宁愿被烫伤,也不要退缩。
两人分享完一个缠绵的吻,静悄悄地拥抱着,坐在洒满月光的屋顶上。仅仅因为对方的存在,嘴角就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