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加踉跄着从混乱的地下角斗场逃回铁皮屋，心脏狂跳，四肢还残留着麻痹感。

他打开抽屉，手忙脚乱，终于翻出斐寄的信息素液，仰头灌下一小口。

清苦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终于将那股几近失控的灼烧感稍稍压了下去。他靠在墙边喘了好一会儿，待呼吸平复，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二楼。

然而此刻，烬加还不知道那人用了信息素强化剂，以为自己只是受了alpha信息素的影响，只希望不要影响到明天的比赛，他实在等不了了。

太阳刚落山，地下角斗场今天歇业，那盏大灯也跟着休假了，屋里漆黑一片，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烬加凭着感觉摸到床边，一屁股坐到地板上，靠着床。

老beta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如同退潮后静默的沙滩，每一次呼吸都漫长而艰难，仿佛下一次就会彻底停止。

烬加挨着他，静静听着，呼吸随之起伏，老beta的每一次停顿都让他呼吸骤停，直到那口气艰难地续上，他才跟着缓缓吐出来。

他又塞了两件旧衣服到老beta颈下，将他的头垫高，然后去冲调营养剂。

“爸，”烬加端着一杯温热的营养剂坐到床边，轻轻扶起老beta瘦骨嶙峋的肩膀，“喝点东西。”

老beta几乎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但每次烬加喂他，他都会顺从地张开嘴，但喂进去的营养剂立刻会顺着嘴角，原封不动地淌出来。

烬加不死心，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喂多少，吐多少。

他徒劳地擦拭着流到老beta下巴和脖子上的污渍。

“是不是这个味道喝腻了？”烬加问，“我再去买别的口味，巧克力的好不好？你以前最爱喝那个口味，说甜……就是贵，一直舍不得买……我最近有钱了，这次咱们一次喝个够！买个十包、二十包的！”

老beta说不出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嗬嗬声。他的双眸浑浊，蒙着一层灰白的雾，失去了所有神采。

烬加猛地起身，冲到屋子角落，发疯似的扒开收纳的纸箱子，从一个生锈的铁罐子里倒出他所有的积蓄——斐寄给的金币以及攒了很久的皱巴巴的纸币。

他抱着那罐钱，冲出门，跑到24小时便利店，将货架上所有口味、所有品牌的营养剂、蛋白粉、流食辅食，甚至还有一直舍不得买的水果软糖，全都扫荡一空。

“爸，尝尝这个。”

“这个好吃，草莓味的。”

他一样接一样地喂给老beta，但结果都一样。烬加无力地端着碗，看着老beta连吞咽的本能都丧失了，鼻尖一酸，视线模糊一片。

龙猫跳到他腿上，闻了闻他的手指，轻轻啃了一口，随即又跳开，跳上桌子，往半开的抽屉里钻。

烬加愣愣地看着，突然想到什么，倏地站起身，拉开抽屉，龙猫被吓了一跳，立即蹦出来，烬加拿出那瓶斐寄的信息素液，回到床边。

“喝这个！爸，试试这个！”

“这是最好的药！喝了就好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老beta的头，将瓶口凑近老beta干裂的嘴唇。透明的绿色液体灌进去，依旧有大部分溢了出来，烬加又倒了一点，用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强行让他的嘴巴闭紧着。

“吞下去，吞下去就好了……这是首席的信息素，很厉害的……听说能治百病，能长生不老……”

老beta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竟然真的咽下去了一小口！

烬加心里那簇希望的小火苗重新被点亮了，他差点哭出来，继续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信息素液一点点喂了下去。

喂完了所有信息素液，烬加紧紧盯着父亲的脸，期待着奇迹发生。

然而，他还是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烬加变回狼形，跳上床，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老beta身边，可老beta已经虚弱得无法再抬手拥抱他了。

狼崽低下头，用鼻尖和脑袋一遍又一遍地蹭着老beta的脸，舔着他的额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又孤寂的狼嚎。

可这微弱的哀鸣，瞬间就被铁皮屋外的阵阵喧嚣欢呼声吞没——有人庆祝找到了工作，有人庆祝自己被alpha标记了。

在这片土地上，笑声与哭声永恒交替，日复一日。

在这里，没有过去值得怀念，也没有未来可以期待，无论因为什么原因离开，最终总会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回到这里。

如同断翅还巢的鸟儿。

对烬加来说，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宿。老beta和龙猫，一个枯老，一个胆小，却帮他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如今老beta就要走了。

他的家也快没了。

如果老beta死了，他的尸体要怎么处理呢？埋了？烧了？可想见他的时候怎么办呢？

烬加卷缩在老beta身旁，无声地淌着泪，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他又梦到了那片湖。

梦里他拥有一双雪白的翅膀，正准备闪动翅膀起飞，纤细的双脚却突然被一只鳄鱼咬住。

绝望间，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猛然扑过来，一口咬住鳄鱼的脖子，湖水霎时腥红一片。

黑影的鼻子和舌头舔舐着他身上的羽毛，他将翅膀展开，露出底下的绒毛，任由对方帮他把身上的水珠舔干。

渐渐地，温暖被冰凉取代，一只手正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烬加猛地惊醒，瞬间变回人形！

“爸？”烬加急忙凑上前，心脏狂跳。

老beta竟然缓缓地朝他眨了两下眼睛！那原本浑浊灰白的眼眸，此刻似乎清亮了许多，甚至透出一丝微弱的神采！整个人的精神气看起来竟然好了不少！

烬加呆呆地望着他。

斐寄的信息素当真这么神奇？一个alpha的信息素，怎么可能对beta起作用呢？

老beta紧紧攥着他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颤抖：“乖崽……爸今天……觉得好多了……你忙你的……不用守着我……”

不知道他是真以为自己康复了，还是安慰烬加，话变得多起来。

“你昨晚……提到的那个首席……是alpha吗？”

烬加点头：“嗯。”

“他多大啦？”

“和我一样大。”

“……崽喜欢他吗？

烬加一愣：“不……不知道。”

老beta轻声问：“那他……真心喜欢你吗？”

烬加想让老beta安心，但他实在不会撒谎，只好沉默着。

老beta又温柔道：“但崽信任他，是不是？”

烬加埋下头，依旧没有回答。

老beta颤抖着手，摸向烬加的脑门：“没事，咱不着急……崽过自己的生活，按自己的想法来，不用管别人，也不用顾及我……”

“爸……”

“不难过。爸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还拖累你，爸到上面去，保佑你……”

“……别这么说。”烬加鼻子一酸。

“到了上面啊，爸的身体就能好起来了，跟那些佛啊神啊喝酒，搞好关系……让他们保佑我崽平平安安，幸福……”

“爸爸……”

“爸有点困了，想睡会儿……”

“那……那我去上班，等你醒了，我们再到楼上看星星，我给你带好吃的。”烬加最后用力回握了一下，“等我回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