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兴不敢出声,请求的眼神看着杜槐,江若雨也看着他。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这个。”杜槐举起手臂,那条丑陋的疤痕在酒精作用下,狰狞地泛着红光。
那是高二时候的事。
这天,杜守生的补偿金下来了。
杜槐和袁青霞作为继承人去签字,调解庭上,公交公司的人和调解员熟络地攀谈聊家常,丝毫没把一条人命的沉重放在心上。
这就结束了吗?杜槐看着杜守生的名字出现在死者姓名这一栏,还是无法把它和那个宽厚的男人联系起来。
“还看什么?”公交公司的人见他迟迟不动笔签字,催促道,“别看了,再看你爸爸也不会回来的。”
杜槐把笔摔在地上猛地站起来。
“阿槐,阿槐!”袁青霞吓坏了,也跟着站起来,按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坐下。
“我爸回不来不是因为你们?!”杜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爸道歉!”
“道歉?钱不是都赔了吗?”
对方冷笑,瞥了一眼协议上的地址,叹了口气。
“我说呢,江口老街的。”他对调解员说,“想靠人命翻身?吃相真难看。”
“你说什么——!?”
杜槐的拳头被袁青霞紧紧地压着,
“阿槐,别惹事,别被人看不起。”袁青霞小声地劝着他,带着恳求 。
两个保安警惕的目光也向杜槐射来。
杜槐坐下了。
“也就这点能耐。”那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杜槐没再抬头,笔尖在纸上落下重重一笔,几乎将纸勾破。
一条人命,就这样变成一纸冰冷的协议,和账户里多出的几万块。
这天杜槐没回学校,他如行尸走肉般地在街头游荡,阴沉着脸,在脑中一遍一遍地把那些丑恶的嘴脸撕碎。
程兴就这样跌跌撞撞地从一条巷子里砸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扶正歪斜的眼镜,看清杜槐后越发惊慌失措。
“呀呀,你不是我们班的杜,杜杜,杜槐吗?”
杜槐两眼无神地扫过这个比他矮了半截的狼狈同学,向巷子深处看过去。
“看什么看?”张烈正数着手上的现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滚,这我的地盘。”杜槐低吼。
张烈看清他身上的校服,发出一声冷笑。
“清江附中来老街装什么呢?有什么了不起。”他轻蔑地继续数着钱,“也就这点能耐。”
他没来得及再抬头,脸上就已经挨下杜槐的第一拳,纸币顿时洒落了一地。
还没等他反击,第二拳也砸了下来。张烈晃晃脑袋,抬手抹了一把嘴唇,对着手上的鲜血发愣。
“清江的怎么了?看不起谁?”杜槐转了转手腕,眼底的火焰似要将对方烧穿。
张烈爆发出一阵狂笑。
“好,有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蝴蝶刀,“不怕死,就来玩玩。”
“你们是没看见,鬼哥三下两下就把他的刀夺过来了,捏着张烈的脸就是两下。”
程兴说得起劲,在自己的眉毛上比了比。
“他戴了个眉钉。”杜槐解释,“光晃得刺眼,我拿刀想把那钉子挑了,也没想到刀这么快。”
“张烈疼地在地上捂着脸直嚎,鬼哥站着一动不动,手上滴血都不在乎,当时那场面别提有多帅了。”程兴说得兴奋,镜片后的眼睛都跟着闪光。
“后面的事就别说了啊,一点都不帅。”杜槐挠着那道疤,“缝针疼就不说了,还被学校逼着写了几千字的检查。”
“天呐,听得我心跳都快了。”吴悠悠拍着胸口,“太危险了,碰到带刀的怎么能自己上呢。”
“所以我不让他说啊。”杜槐说。
“没事,大家都安然无恙哈。”程兴安慰道,“反正鬼哥从那之后就是我的英雄,我誓死孝忠。”
杜槐摆摆手,坦然道:“不至于不至于,我也是自己心情不好,不全是为了你,觉得感谢多请我吃几顿火锅就行。”
“好!”程兴突然慷慨举杯,“鬼哥这辈子的火锅,我都包了!”
几个人干了杯,其乐融融地又聊了会,就差不多散了。
今天结束的早,路边上的小摊都还在营业,杜槐吃完火锅只觉得口干舌燥的,提议要不要去买点水果。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别虎着脸,西瓜吃不吃了?”
江若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脸色也沉着走在最后。
“走了,带你抄近道。”
见他还是没反应,杜槐就自顾自地说着往居民区的巷子里拐,江口老街锻炼出的方向感,让他在哪儿都能快速找到近路。
走进四下无人的小巷,一直没说话的江若雨突然拉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