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沉重的低音。像猛然划破夜空的春雷。
紧接着是一连串一连串的音符,越来越快,从他指尖倾泻出来,时高时低,像一场酣畅的大雨,打落在雨棚和树叶间,高低错落,凑出宏大的旋律。
家里没了学校走廊的回响加成,但离得近,音符的颗粒反转却更抓心脏,杜槐感觉自己背上的鸡皮疙瘩一阵又一阵,心跳跟着旋律蹦。
钢琴是这么震撼的乐器吗?
钢琴,能弹得这么悲伤吗?
那天晚上体会到的压抑和孤寂再次捉住了杜槐,他凝神看着江若雨的背影。
音乐演绎,应该有很多共同点。
演出者除了炫技,也会想通过音乐表达自己。
那这首需要避开父母,单独弹给杜槐听的曲子,是要表达什么呢?
江若雨微微耸起的肩膀,绷直的背脊和从指尖翻涌而出的琶音一起去说着,而杜槐用耳朵,用心去听,去感受他从没说出口过的情绪。
那是孤独和愤怒的控诉。
旋律变换着前进,应该马上要到那晚没再继续的部分了。
后面还藏着什么呢?杜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乐曲的下一章,竟然是温柔的大调,旋律像阳光穿过了乌云,穿过变得细软的雨雾,折射出浅淡的彩虹。
江若雨微微扬起头,舒展的手臂带动手指,轻柔地拂过琴键,那么小心,好像手里捧着一团随时可能破裂的泡泡,或者随时都会熄灭的火柴。
也像他最开始,小心翼翼地碰触杜槐。
“我想练好了,好好弹给你听。”杜槐想起江若雨说。
他想让我听的就是这段吧,这段像梦一样,美的不真实的旋律。
对,像梦一样,这是最贴切的形容。
细腻,美好,但易逝。
为了迎接随时回归的暴雨,杜槐只松了半口气,心仍然悬在空中。
果然,轻飘的高音如破裂在空中的肥皂泡,下一秒旋律就又转回了阴郁的小调,但这次,愤怒和斗争融入了进来,低音如抗议般砸下,带着杜槐的心跳,敲击出闷响。
一种顿悟在他脑内展开。
这首曲子的走向,就如同江若雨的人生。
寂寞,压抑,短暂又美好的梦境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愤怒和痛苦。
“这是命。”
他想起江若雨坐在便利店窗前说的话。
他想起更多江若雨和他在一起的瞬间,那些真实的快乐,羞涩,愤怒。
不要!别认命!杜槐在心底呐喊。
终于在曲子接近尾声时,大调的主旋律再次出现,宛如在一片被哀伤缓缓升起的明月,照亮风雨后的宁静。
江若雨拨动最后一个琶音,轻巧地抬起手腕,结束了演奏。他没马上转头,独自坐在钢琴前低着头,还沉浸在旋律里。
杜槐也没动,他想起立,可悲伤如同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他也费了些力气,才抬起沉重的手臂鼓掌。
“是不是挺无聊……”江若雨微笑着回头,却在看到杜槐的表情时愣住了。
“完全不无聊,怎么?”这时杜槐才感觉到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去摸,从眼角一路湿到脸颊。
哭了?
又一股热流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
“我去……”
杜槐匆忙站起来从茶几上抽出张纸按在眼睛上。
他听见脚步声,带着匆忙移动过来,接着就被人揽住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哇塞,猛男落泪。”他边擦眼睛边大声说,觉得很好笑,“是你弹得太好了,我从没这样过。”
“我也从没把人弹哭过。”江若雨说,“看来,你二模压力真挺大啊。”
他看出来了。
“再说我就真哭了。”杜槐故意很夸张的擤了鼻子,把头一歪,靠到江若雨肩上。
江若雨久违地僵了一下,没像杜槐意见之中的那样推开他说一句滚,反而就收紧手臂,搓了搓杜槐的肩。
“没事,高考还有两个月呢。”他轻轻地说,“二模看看还能怎么提高,来得及。”
杜槐的心脏骤然收缩。
江若雨真的看出来了。
杜槐早就习惯了用玩笑去掩饰内心的各种负面情绪,恐惧,尴尬,焦虑……但这些都瞒不过江若雨。
就像江若雨用手指和琴键嘶吼出的孤独与绝望,轻唱出的爱和梦,也都没瞒过杜槐一样。
杜槐额头贴着江若雨领侧露出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是快的,也是烫的。
这一点,也和杜槐一样。
他慢慢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把情绪总是藏得很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