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老街的这排石库门房，家家户户都盼着拆迁，拆迁致富的传闻早就传了10多年，居民们摩拳擦掌，都准备靠着拆迁款打个翻身仗。

当年杜槐和他们一样，以为靠着歪门邪道的坊间传言，能多分些钱，可实际上，拆迁政策早就公开透明，户口本上挂几十号人的做法也早就没用了。

“你这馋鬼！才十一点怎么就饿了？”袁青霞等了一上午，一听杜槐还在给她添乱真急了，恨不得爬梯子上来揍他。

杜槐一手拿着刚才的计算结果，重新誊写在本子上。

他字是不错的，但手受伤，又写得急就张牙舞抓的太嚣张，这是他的重要道具，得认真对待。

大作完成，他满意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从阁楼上倒下头来，冲袁青霞做了个鬼脸。

“都十一点了，人家也要吃饭呀，等人吃完饭来我们家慢慢量不好吗？”他说着吸吸鼻子，“好香啊，饭是不是也好了？吃嘛。”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一样。”袁青霞骂骂咧咧地把桌上的防尘盖罩揭开，又到房间角落打开电饭煲，给他盛饭。

杜槐这才拿着本子从阁楼上慢悠悠地爬下来，打开朝南的钢窗，伸头出去看动静。

“李阿姨那正吵吵呢，估计就是想留人吃饭。”杜槐关上窗，坐到桌前拿起他的长柄勺，“咱们慢慢吃，不着急。”

上一世，杜槐刻意让袁青霞装穷酸，摆出泡饭咸菜，想博得上门量房的工作人员同情，最后，甚至还偷偷试图塞上两张购物卡。

怎么想出这种自相矛盾的损招的，回忆起来杜槐简直脚趾抠地，不过估计这么干的不止他们一家，也是这弄堂里的群众智慧。

“你说，像李阿姨那样闹，真的能给多分点吗？”袁青霞这段时间在弄堂里没听邻居们少议论，八仙过海把她都绕晕了，听谁说的都有道理。

杜槐一口饭塞进嘴里，摇头表示不能。

“我还听老王他们，准备给测量员塞两张购物卡……”

“别！千万别。”听到这个杜槐赶紧咽，“贿赂国家公务员啊，直接把路走死了。”

袁青霞并不同意：“这是社会规则，你不懂。”

看他妈妈今天第无数次摸自己口袋，杜槐笑了笑，没说话。

他怎么会不懂？只是刚想明白，当年量房员最后话都没说完，突然拂袖而去是因为什么。

几张购物卡和未来的仕途相比，孰轻孰重，现在的公务人员心里都有杆称。只是这个话，杜槐作为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孩，说了也没人信。

等量房员风尘仆仆地爬上楼，袁青霞已经把碗都洗好了。

“来了呀师傅。”她刚要去拿玻璃杯给两位量房员泡茶，杜槐却拦在前面。

“叔叔好，就不给你们泡茶了，咱们这厕所不好找。”杜槐露出爽朗的笑脸道。

“哈哈，被你说对了，我们两个上午跑了三户，喝了个水饱，真受不了了。”年长一些的量房员朝他笑笑，跟着杜槐走进他们家。

“面积还可以啊。”年长些的量房员拿出登记册来比对，杜槐看见册子上的名字，这位姓徐，“还带阁楼？”

“唉，对，房卡上写的不是很准确。”袁青霞凑上前，“我们家这个阁楼的层高有一米五呢。”

“改建过？小刘，量一下底层高。”徐叔叔没等袁青霞说完，就让年轻的量房员拿出卷尺测量。

袁青霞眼睛一转，刚想假装不知情，杜槐就抢着回复道：“是啊，我爸爸前两年改的。”

这个举动当然收获了袁青霞的白眼，但杜槐知道，杜守生的改造痕迹肯定瞒不过量房员的眼睛，这种小谎，只会打磨对方的耐心。

“你爸？”老徐翻了两页户口本，看见杜守生的死亡注销，声音柔和起来，“哦……现在就你们两个了。”

“是，男孩子长大了不方便，他爸爸就说改改，现在他就住楼上呢。”本想装傻充愣的袁青霞只能看了一眼杜守生的遗像，实话实说。

阁楼的承重堪忧，徐师傅让小刘上去量，拿着房卡按计算机。袁青霞大约是觉得时机合适，手往口袋里伸过去。

“徐师傅，我研究过政策，原本咱家阁楼就不能算面积，是吧？”杜槐上前一步，把袁青霞挡到后头，“但改造阁楼是为了生活保障，材料费之类的，是不是还能折算？”

“是可以，你爸爸当时装修的发票，还留着吗？”徐师傅回答。

“哦！有的有的。”听到这个，袁青霞赶紧走到遗像前，打开一个马口铁盒，翻找起来。

“我自己算了算，虽然材料费和阁楼面积不能比，但也能多个几年的学费了。”杜槐拿出早上试算的练习本，展示在徐师傅面前，“您看看，应该差不多吧？”

徐师傅听了眉开眼笑，接过本子来：“可以啊，我这么多户跑下来，小伙子，就只有你是真的懂政策。”他翻了几页，对着整齐的算式频频点头认可，再合上本子一看，笑道：“我说呢！清江附中的，难怪这么优秀。”

“没有没有，我也就是自己瞎琢磨。”杜槐故作腼腆地笑着低下头，把自己的得逞掩饰地毫无痕迹。

“高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读个好大学。”袁青霞听见别人夸奖儿子，还是得意的，早就忘了刚才要送卡的茬，麻利地把一刀发票递到徐师傅手里。

“你这些留好了，我先拍照拿回去问问。”

徐师傅把有用的发票都排列在饭桌上，恰好刘师傅量完层高下来，就拍了照片。

“叔叔，我房间的照片您有拍吗？可以证明我们的阁楼是正常生活使用的。”杜槐说。

刘师傅乐了：“你懂的挺多啊，我确实拍了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