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圆球又来了。不是他想抱的，而是身体自己抱的。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好压在手臂上。表面光滑、凉，像玻璃，像冰，像某种他不认识的物质。它比之前更大，更重，更亮。暗红色的光从圆球内部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的手，照亮了他脚下的沙土地。

铁皮房里，又一声尖叫炸开了。这一次不是大刘，不是小陈，不是老李，而是隔壁房间的。那个房间住着二班的人，小宇不认识他们，但知道他们的声音。那声音从墙壁另一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但尖得刺耳。接着是第三个房间，第四个房间。整个营区的铁皮房都在叫，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合唱，像一场没有预警的风暴。

连长的脸色变了。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扣进了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像一个人在忍着一句不该说的话。他不知道这些尖叫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它们和小宇有关。每一个尖叫的人，都在小宇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发出了声音。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呼应。

副连长的手松开了。拳头变成了手掌，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呼吸变得很慢，很匀，像小宇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身体知道。他身体在跟着那个圆圈走，在跟着那股力量走，在跟着那个兵走。

排长的脚趾松开了。不再蜷缩，而是平放在沙土地上，像树根扎进土里。背挺直了，胸挺起来了，头抬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士兵，像一个战士，像一个在等待命令的人。

赵班长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眼睛看着小宇，看着那个圆圈在他身体周围旋转。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皮肤，用骨头，用那种在戈壁滩上待久了才会有的直觉。那是一种压迫感，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所有人。但那种压迫感正在减弱，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那个圆圈带走了，推入了大地深处。

小宇的双手继续下压。圆圈从头部下移到脖子，从脖子下移到肩膀，从肩膀下移到胸部。手在面前缓缓下压，指尖对着自己的鼻尖，手掌对着自己的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温热的气流从鼻孔喷出，打在掌心上，又反弹回来，拂过自己的脸。

尖叫声在减弱。不是慢慢弱的，而是一波一波地退去，像潮水退去。一个房间安静了，又一个房间安静了，又一个房间安静了。最后，只剩下铁皮房在风中嘎吱嘎吱的响声，和远处发电机嗡嗡的低鸣。

小宇的双手下压到髋部，然后分开，左右各划半个圆，掌心向下，沿着大腿外侧缓缓下压。圆圈也跟着分开，包住了左腿和右腿。上身弯曲，头低下，眼睛看着地面，看着沙土，看着自己的脚尖。身体弯成直角，像一座拱桥。

圆圈下移到膝盖，经过小腿、脚踝，到达脚底。他意念引导着它们，从脚底进入脚心，再进入大地。圆圈穿过沙土、盐壳、岩石，一直往下沉。它们越沉越深，越来越远，直至他再也感觉不到。

稍作停顿。他身体自行挺直。腰缓缓伸直，背慢慢展开，头渐渐抬起。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掌心贴着裤缝。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像一个人在睡觉。

连长看着他，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小宇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一尊雕塑。整个营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风声都停了。

“结束了吗？”连长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宇的眼睛睁开了。不是他主动睁的，而是身体自己睁的。目光看着连长，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迷茫，而是一种难以言喻、像刚睡醒一样的清醒。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走走走。”他说。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玻璃。嗓子在疼，不是沙哑，而是那种被喊哑了的疼。那无数遍顶天立地，那无数个圆圈的旋转，那无数声尖叫，都在他嗓子里留下了痕迹。

连长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副连长跟着他走了，排长跟着副连长走了，赵班长跟着排长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沙土地上一下一下地响，像钉子钉进木头，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小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五块石头。它们不热了，只是温温的，像刚被人握过。身体不再发抖，不是不抖了，而是那种抖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和他的心跳、呼吸一样自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多到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他转过身，走回铁皮房。推开门，走进去。大刘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他没有睡，小宇知道。因为他呼吸不是睡着的呼吸，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呼吸，浅的，快的，像在压抑什么。但那种压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在压抑体内的东西，现在他是在压抑自己想哭的冲动。

小陈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碎了一片的眼镜，正在试着把镜片按回去。按不回去，镜框已经变形了。他把眼镜放在床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老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膀往下塌着，像一个扛了太重东西的人终于卸下了担子。

小宇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把五块石头放在枕头下面。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尖叫。大刘的，小陈的，老李的，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的。它们还在他的耳朵里，不是声音，而是振动，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鼓膜上，扎在他的心脏上，扎在他的灵魂上。

但那些尖叫的后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像一个人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像一扇被卡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小宇能感觉到那种东西，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做对了。那些灵体，那些他力量的碎片，那些在战友们体内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离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些刻字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1972年，李。”那个人，他是不是也听到过战友的尖叫？他是不是也站在那里，等着领导问“结束了吗”，然后说“走走走”？他后来怎么样了？

小宇没有答案。他只有石头，只有那五块越来越烫的石头。他把它们握得更紧了。窗外，戈壁的月亮又大又白，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裂缝的方向，那片黑光又亮了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它在等。等小宇继续做顶天立地，等小宇把剩下的命也排出去，等小宇变成一个空壳。然后它会来。靐霆会来。

小宇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今晚，他们都睡了。不是那种被压着、被掐着、被什么东西折磨的睡，而是真正的、安稳的、没有梦的睡。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