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坐起。动作迅猛，快得脖子咔咔作响，眼前一阵发黑。他弯下腰，用头猛撞墙壁。

咚。第一下。虽不算太重，但铁皮墙本就单薄，声音格外响亮，如敲鼓，似打雷，仿若有人用铁锤猛砸铁板。他的额头撞在“1972年，李”几个字上，铁皮凹下一块，刻痕硌着皮肤，钻心地疼。这种疼痛真实可感，属于他自己。靐霆尚未接管他的痛觉。疼痛，是他还在抗争的证明。

咚。第二下。力度更重，眼前金星直冒，金色、银色的光芒闪烁，恰似有人在燃放烟花。鲜血从额头渗出，顺着鼻梁缓缓流淌，流入眼中，世界瞬间被染成红色。红色的墙，红色的刻字，红色的“1972年，李”。那个“李”字在血中愈发清晰，笔画不再模糊，每一笔都如刀刻般深刻。

咚。第三下。有人在呼喊他，声音遥远，仿若隔着一座大山。那声音穿透层层黑暗，穿过靐霆的雷电，穿过六真宰的光芒，终于传至他的耳畔。并非大刘的声音，而是小陈的。小陈的声音颤抖不已，犹如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的手被人紧紧抓住，胳膊也被抱住，身体被强行拽回。他奋力挣扎，试图挣脱，可那人力量极大，如一把铁钳死死箍住他的手腕。那人并非小陈，而是大刘。大刘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腕被箍得生疼。这种疼痛同样真实，属于他自己。

“小宇！你干什么！”是大刘的声音。他的脸近在咫尺，小宇能清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闻到他口中的烟味。他的眼睛不再是暗灰色，而是变成温暖的棕色，似秋意渐浓时飘零的叶片。灰雾已然散尽，灵体归于平静。但小宇此刻无暇顾及这些。他的额头鲜血直流，血滴在大刘的迷彩服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圆点，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花。血仍在流淌，顺着鼻梁、脸颊，滴落在地、床上、石头上。石头被血浸湿，纹路在血中泛着暗红色光芒，与裂缝中的光别无二致。

小陈站在门口，手中拿着毛巾，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不住颤抖，手指也在哆嗦，整个人像一张被风随意吹动的纸。他的眼镜歪在一旁，却浑然未觉。他的指甲已恢复正常，短短圆圆，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将手藏在身后。

老李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小宇。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光，犹如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上自己曾走过的路，明知终点所在，却无法言说。他无法言说，因为他深知，说了亦是徒劳。有些路，只能独自前行。

小宇被按回床上，大刘用毛巾紧紧压住他额头上的伤口。毛巾本是白色，转眼间便被鲜血染红，红得似旗帜一般。小陈跑去叫卫生员，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老李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小宇。他的影子笼罩在小宇身上，犹如一堵墙。

“你听到了？”他低声问道，声音低得只有小宇能够听见。

小宇轻轻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仿佛未曾动过。他的额头依旧疼痛，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动，但这种疼痛是真实且令他安心的，属于他自己。

“靐霆？”

小宇的手指紧紧攥住被子。“你怎么知道？”

老李并未回应。他转过身，缓缓离去。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丢下一句话。声音极低，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也听到过。很久以前。”随后，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的步子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但小宇留意到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许多，仿佛扛着千斤重担。

小宇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午后光线中愈发浅淡，似一道即将愈合的伤疤。他的额头疼痛难忍，太阳穴跳动不止，脑壳里仿佛仍有锤子在敲击。靐霆并未离去，仍隐匿在他意识深处，在那些他曾以为只属于自己的角落。他在等待，等待小宇放弃，等待他松手，等待他从那堵墙上坠落。他坚信小宇撑不了多久。毕竟之前七十二世皆未能幸免，他又凭什么能坚持下来？

“放弃吧。让我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他甚至能感觉到靐霆的呼吸，那并非冷热的气息，而是一种空洞虚无。仿若有人用不存在的气管呼吸，用不存在的肺吐纳。这种虚无让他耳朵发痒，头皮发麻，灵魂也不禁发冷。

小宇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个声音。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遭遇危险的刺猬，竖起浑身尖刺。他将五块石头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它们的脉动。咚，咚，咚。与心跳节奏重合。他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明白，绝不能放弃。并非因为勇敢，而是出于恐惧。他害怕一旦放弃，便再无回头之路。不是小宇回不来，而是靐霆会破体而出，变回那个战争头子，成为诸天万界的噩梦。他的战友们，大刘、小陈、老李、赵班长，都将性命不保。不是可能，而是必然。靐霆不会放过他们。因为他们是封印的一部分，是靐霆被困于此的缘由。靐霆痛恨他们，痛恨所有参与封印他的人，痛恨所有在这片戈壁滩上生死轮回的人。

小宇将被子拉至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巨人再度现身。它伫立在裂缝边缘，周身缠绕着黑色雷电，手持长矛。它的面容与小宇别无二致。它凝视着他，既未言语，也未露出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但此刻，小宇觉得那双黑色眼眸中蕴含着一种东西，并非温柔，亦非期待，而是一种催促。恰似一个人在说：快，快，快。时间不多了。裂缝在不断扩大，封印逐渐松动，靐霆即将苏醒。你必须在他完全醒来之前，寻得其余的碎片，变成完整的自己。否则，你就会像前面七十二世一样，被吞噬，被同化，变成龙卷风里的一张脸。

小宇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战友。是为了那个叫“靐霆”的名字，是为了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窗外，戈壁的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营区染成了暗金色。裂缝的方向，那片黑光又亮了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它在等。等小宇放弃，等靐霆醒来，等诸天万界的命运被决定。

小宇握紧石头，闭上了眼睛。血还在从额头上渗出来，染红了毛巾，染红了枕头，染红了石头。石头在血中发光，暗红色的，和血一样的颜色。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今晚。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

铁皮房外，远处的山丘上，那个穿铠甲的人又出现了。他站在月光下，铠甲泛着暗光。他的头盔摘下了，那张和小宇一模一样的脸暴露在月光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看着小宇的方向，看了很久。

“快了。”他说。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