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似乎对“家长不同意”这种理由司空见惯,“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长时间消息才发来:【林悦同学,我们完全理解你的顾虑,很多有天赋的孩子一开始家庭都会不理解,但梦想不就是在一声声不理解中实现的吗?而且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啊!我们的“造星计划”前期是完全免费的!就是为了打消你们这些孩子的经济顾虑,至于你爸爸那边……或许你可以先解释一下,用你的决心来说服他?】
“这是诱骗青少年脱离家庭管控的典型话术。”苏湘敏转过头对一直盯着自己的赵文瑄解释道。她说完又继续以林悦的口吻回复道:【老师你们不懂……我爸爸他……他根本就不在乎其他的……只知道让我学习学习学习……天天骂我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别难过林悦,你自己的人生价值不应该被任何人否定,尽管他是你的父亲。这个世界总会有人注意到你的闪光点,我们公司有很多以前和你一样不自信的小姑娘,现在变得自信又亮眼,你应该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来试试看吧,我们就聊一聊,就当给你自己开阔眼界了行吗?】
“对方很会拿捏青少年的内心。”苏湘敏将手从键盘上抬起,“答应的太快只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她转向盯着电脑的几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果然难以捉摸……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湘敏……”赵文瑄自顾自地想着,全然没有在意苏湘敏观察她的目光。
“赵队,他催我们回复了。”许元策用手臂轻轻碰了碰赵文瑄。
“让林悦提一些小要求,看看对方的耐心如何。”
【真的可以去看看嘛?但是老师……我能先看看公司的资料吗?还有……那些姐姐的照片……我想多了解一点点……您看可以吗?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的!】苏湘敏这样回复道。
【当然可以!你真是一个谨慎的好女孩!这是一个很好的品质!】
对方回复完,很快发来两个链接,一直闲着的许元策终于有了事做,他迅速在另一台电脑上打开这两个链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赵队,苏警官,资料做得非常真实,没有专业设备的情况下基本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是图片的EXIF信息被刻意抹除了,无法追溯来源,案例相册里的学员照片,经过人脸比对,大多数都是盗用的网络图片。”
“意料之中。”赵文瑄声音没有波动,“苏警官,这几天就要麻烦你继续演戏了。”
“没问题。”苏湘敏语气中依旧没有起伏。
深夜的寂静,如同一张不可见的蛛网将赵文瑄紧紧包裹,她将拳套随意地丢在客厅沙发上,高强度的练习让她左腰的旧伤隐隐犯痛,但是没关系……疼痛是让人清醒的良药。她仰面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白天苏湘敏在创造“林悦”时那平静无波的表情。
“妈的……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她用力闭了上眼,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聪明的人,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难缠的同事。苏湘敏——唯一一个让她毫无办法的人。她伪装的开朗、队长的威严、甚至那该死的创伤,都被对方一一看穿……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不,不对,那才不是喜欢,那不过是宣泄、是欲望,和酒吧里任何一个看顺眼的陌生人产生的兴趣,没有本质的区别。
白天苏湘敏操纵“林悦”的熟练与冷静,让她联想到自己,是不是自己的情绪波动、应激反应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可操控的变量?
她从未被人这么看见过。
这太危险了。
赵文瑄深吸一口气,决定做些什么来把这些该死的东西从脑子里彻底清出去。
她想到自己手机里那无数的伴儿,她们或许不够让自己喜欢,可只要达到目的其他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一股熟悉的冲动窜了上来,她摸出手机,指尖在“小甜”的号码上悬停,只要她按下呼出键,用一场熟悉的、无需任何代价的体温交换,就能找回那个刀枪不入的赵文瑄。
但指尖迟迟没有按下去。
“妈的……”
她低声咒骂,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PTSD闪回的预兆。
她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按下拨通键。
“喂?赵姐呀?有什么事呀找我?”小甜甜腻的声音声音从听筒传来。
“在哪儿?”
“老地方~”
“嗯,等我。”
她没有任何思考,像执行任务一样,套上专门用于“约会”的修身黑色上衣,拿起车钥匙,裹上外套,整个动作流畅而麻木。
深夜的街道车辆很少,霓虹灯牌的光流划过车窗,车里开着暖风,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酒吧的喧嚣吵的赵文瑄头疼,迷幻的灯光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杂着酒精与香水的甜腻味道,这一切曾经可是她最好的麻醉剂。
小甜穿着惹眼的短裙,亲昵地走过来挽住赵文瑄的胳膊。
赵文瑄的身体在小甜接触上来的瞬间僵硬了一秒,就这一秒她脑海里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完成度90%,根据推算法……”
该死,又是苏湘敏……
她狠狠拍了拍脑袋,想把这个人彻底从脑子里扔出去。
小甜领着她来到卡座,一杯浓度不低的酒被推到她的面前,她端起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指节发抖,“——你现在的状态摄入咖啡因会提升心率过载风险,建议换成温水。”
“哐当!”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酒液四溅。
“赵姐?你怎么了?没事吧?”小甜连忙放下酒杯看向赵文瑄。
她听不清,耳鸣尖锐起来,眼前的灯光开始混合、旋转、变形,几乎要融化成记忆中的那堆火焰。
她站起身,连连摆手“没事,我突然有点事。”声音哑的不像样子,“酒的钱我会照付,抱歉……”
她不敢回头,差不多是逃地离开了酒吧。
秋夜的冷风像巴掌一样呼在脸上,却让赵文瑄感到一阵濒死般的清醒。
她“砰”地关上车门,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剧烈的发抖。
“啪!”她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
她终于发现,那套用了多年的、能让她最起码苟延残喘的方式,自己现在竟然在排斥!
“叮——”手机屏幕亮起,是小甜发来的一个委屈的表情包,和一句“那下次再约呀赵姐~”
她盯着这条消息,胃里是止不住的恶心,不是恶心小甜这个人,而是恶心试图这样逃避的、可悲的自己。更让她恐惧的是,现在她连用这种让自己恶心的方式来逃避都做不到了。
“赵文瑄……”她颤抖着喊着自己的名字,试图用吴医生教自己的方式让身体平静下来,“你现在……很安全,放松……”她抱住脑袋,呼吸依旧急促。“PTSD发作,建议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四秒——憋气四秒——呼气四秒——重复四次。”苏湘敏平静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赵文瑄跟着记忆中的节奏调整着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碎发紧贴在额头。疲惫感席卷全身,她甩了甩头,发动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