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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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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子,”柳明之说,烟在他指间烧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我已经看过了,半大不小的,有管理,有裁判,有固定地点,不是野场子。而且背后的人是方老板,方老板这个人,你也知道,四环东区这片儿,他能排得上号。”

柳明之顿了一下,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他在那儿跟我客套,说的那些话,一半真一半假。我知道。但——我要真的去投靠他,他会答应吗?”

柯裴把手里的花生壳捏了一下,壳碎了,碎成几片,掉在桌上。他从那堆碎壳里把花生米捡出来,扔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也许?”柯裴把杯子放下来,“他不是挺看重你的?”

“那不一定。”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看着棚子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盏路灯,和路灯下面那个垃圾桶。“打拳厉害的,在四环不稀奇。你今天能打,明天别人也能打。这东西,就跟卖苦力卖身没区别的玩意。你能打赢,但是你要是打输了,方老板还会不会跟你说‘柳爷’?”

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

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倒进杯子的时候,泡沫涌上来,涌到杯口的时候他停了,等泡沫消下去一点,又倒了一点,倒了差不多半杯。他端起杯子,没喝,在手里转了一下,看着杯壁上那些正在往下淌的酒液,看着它们从杯口流向杯底。

“这拳场附近就是赌场。”柳明之把杯子放下,看着柯裴,“大概率也是方老板的吧。”

“怎么,你老为了把我塞进这场子,又不从良了?”

柯裴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桌上那颗剥好的花生米旁边。

“是啊。”柯裴说,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那只还沾着花生红衣碎屑的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了。烟雾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所以赚了多少?快点还你爹的钱。”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柳明之。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目光穿过烟雾落在柳明之脸上。

“攒攒,”他说,“现在日子太紧了。房租付了,给那小崽子买了几件衣服,今天又买了排骨,手头没剩多少了。”

“你那个小孩,打算养多久?”

柳明之的手在啤酒杯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放着。

“自己都活不起的人,”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小截,“还带个捡来的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东西。柳大拳王这是当上了圣母吗?”

“反正就是口饭的事。”柳明之把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那就……先养着呗。”

柳明之把杯子放下。

“你别找我借钱就行。”柯裴说。

柳明之愣了一下

“原来我在你看来是这样的人。”

“对。”

老刘端着两个盘子过来了。一盘烤串,肉串不大,肥瘦相间,肥的地方烤得焦黄,油还在滋滋地响,瘦的地方烤得微微发焦,边缘卷起来,上面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面,红红黄黄的。另一盘是几串烤馒头片,馒头片烤得金黄酥脆,边缘有点焦了。

老刘把盘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慢吃”,转身回烤炉那边去了。

柳明之从盘子里拿了一串肉,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嚼了两下,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先冲上来,然后是肉本身的香味,肥的部分在嘴里化开了,油油的,腻腻的。他嚼了几下咽了,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串,递给柯裴。

柯裴接过去,没吃,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他抽了一口烟,把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烟雾在他的脸前面形成了一团灰白色的云。

柯裴把那根细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不过说真的,”柯裴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混不清的,嘴里还有肉,“你那小孩,你要是真打算留着,那你父亲的事就不能再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行。”

柳明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行了,”柯裴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那个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把散在脸前面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困了,回去睡了。你早点回,别让你那小崽子等。”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叠钱,方老板给的两千,他数了四百出来,放在桌上。老刘从烤炉那边看过来,柳明之朝他摆了一下手,老刘点了下头,继续翻串。

柯裴已经走出棚子了。他走在前面,脚上那双拖鞋在地上拖拉着,左脚那只断了一根带子的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凌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的清楚。他走路的姿势跟白天不太一样,肩膀也不端着了,微微往下塌着,走起来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柯裴走到他那栋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他问。

“陈厌安。”

“知道了。”

柳明之站在楼下把那根一直叼在嘴里的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转过身,往自己住的那片儿走。

夜风大了些,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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