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陈厌安看着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脸上还有婴儿肥,不是现在这种削瘦的、棱角分明的脸,是那种圆圆的、带着少年气的脸。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奖状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但能看到“奖状”两个字是金色的,在照片里反着光。小孩没有看镜头,看着女人一脸讨好和期待。
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头发,头发染成了棕黄色,披在肩膀上,发尾分叉了,干枯得像稻草。她的脸跟陈厌安很像,她的表情不太好。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温暖,没有“我儿子拿了奖状我好开心”。那双眼睛里有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像是烦躁,像是“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像是“拍完了没有”,像是“我还要上班”。
陈厌安看着那半张照片,眼睛里的光很暗。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十一二岁的自己,看着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明之把这半张照片放回碎玻璃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妈?”柳明之问。他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陈厌安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柳明之脸上。那双眼睛里暗得很,像一条巷子走到最深处的那种暗,没有灯,没有光,你站在巷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以前是。”陈厌安说。
现在不是了的原因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懂,所以柳明之也没再问。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在那张单人床的床尾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个抽屉拉开了。抽屉里塞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支笔,一个本子,几个硬币,一根断了的耳机线,还有一个纸团。
他把那张纸团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成绩单,上面印着陈厌安的名字,下面是一排数字,数学23,语文48,英语38,物理29
“成绩还真是……够差的。”柳明之把那张成绩单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发呆的陈厌安。
“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你自己看看,你这衣服没一件能穿的,我带你去买。”
陈厌安回过神,看着他,带着无数探究。
柳明之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别开视线。
“你不是讨厌我吗,”陈厌安的声音传来,“但又对我这么好。”
柳明之的视线重新回到他身上。
陈厌安还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握着拳头微微发抖。他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深灰色卫衣,鸭舌帽还扣在他头上,帽檐歪了,往左边斜着,遮住了他半边的额头和一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正看着柳明之。
“哥,”没有撒娇的语气,没有讨好的意思,没有平时那种故意犯贱的想法,跟叫你名字一样,“为什么?”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了一下他的脸,那张脸在火光里明暗交替了一下就恢复了常态。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雾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在他面前慢慢散开。
“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柳明之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不高不低,好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没什么好纠结的,“我呢,想法很简单,现在在你身上花的精力,你最好以后能折现成现金给我,毕竟你也不简单不是?但现在我不想跟你继续聊这个话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陈厌安,没躲,没闪,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他是在说一个事实,这话听起来很冷,很现实,很不近人情。
陈厌安看着他那张被烟雾遮了一半的脸,没有躲开视线,没有低下头,没有任何他平时会做的那些小动作。他就那么看着柳明之。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嘴唇上下张合了一下。那声“哦”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
柳明之叼着烟往外走“走吧,”柳明之说,走到门口,在陈厌安面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把陈厌安头上那顶歪了的鸭舌帽正了一下
“先去买衣服,然后去买点排骨给你过个嘴瘾。”
“很贵”陈厌安说。
柳明之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客厅。他的脚步声在木头地板上嘎吱嘎吱地响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厌安一眼。
“快点,别磨蹭。”
陈厌安转过身,跟在他后面,穿过那间脏乱破的客厅,
陈厌安突然想到什么,回房间在地上捡了一片玻璃相框的碎片放进口袋里。
把门锁好钥匙放在门口的地上才下了楼。
柳明之已经在楼梯下面了。他站在楼道口,逆着光,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出来,肩膀宽宽的,腰收进去。
陈厌安看了一会才走上前。
“先去买衣服,”柳明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厌安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哥,”陈厌安说。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