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懒得跟他掰扯了。这小孩的逻辑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说什么都白搭。他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来的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胀胀的疼,像有个人拿棉花塞满了他的脑壳。
“柳明之,”陈厌安又开口了,“你多大?”
“二十五。”
“比我大八岁。”
“你家里人呢?”陈厌安又问。
柳明之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抽,像是没听见这个问题。
陈厌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你家里人呢?你爸妈不管你?”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床沿上摁灭了。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短的红线,然后灭了。
“你要是不想睡觉,”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出去。”
陈厌安不说话了。
柳明之把烟头弹到墙角,那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烟头了,他从来懒得收拾。然后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明之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着了。
“我也没有家人。”陈厌安说“……有一个妈妈,但是他不想做我的妈妈”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不像诉苦,不像卖惨,就是很简单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柳明之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一年他的父亲刚在他眼前被打死,他父亲也打拳,而且很不巧,对面玩不起在拳击绷带里放了石膏,他父亲的头在自己眼前,炸开了,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在拳场里苟且偷生了半年。
后来有人跟他说,想赚钱就去打拳。他就去了。
第一场被打得鼻梁骨都歪了,血糊了一脸,但赢了八百块钱。他用那八百块钱租了个地下室,买了床被子,剩下的钱吃了一周的泡面。
那一周里他想过一件事——如果有人在那时候收留他,他会不会也像这个小孩一样,死皮赖脸地跟着人家。
但他知道。
没有人会收留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的拳头
柳明之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明天,”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几点上学?”
椅子那边愣了两秒,然后陈厌安的声音突然变了个调,从那种平平板板的语气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高兴,又不像,反正跟之前不一样了。
“六点半出门。”
柳明之“嗯”了一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椅子那边。
“睡吧,别吵了。”
陈厌安没再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柳明之闭上眼睛的时候想,明天早上把这个小崽子送去学校,然后去拳场那边再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门。实在不行就去旁边的区看看,那边也有几个野场子,虽然小了点,但好歹能打。
至于这个小孩——
明天送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他这么想着,然后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大笼子里跟人打架,笼子外面围了一圈人,都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就是嗡嗡嗡的噪音。他打赢了,从笼子里出来,那些人突然都不说话了,一个个盯着他看,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然后他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一下,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跳得砰砰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天还没亮。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地下室里还是黑的,但他能听到椅子那边有动静,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
柳明之躺了一会儿,五点半的时候起来了。他随便套了件外套,走到水池边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激得胃里一缩,但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人。
陈厌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跟个刺猬似的。他的脸在睡梦中没那么紧绷了,肿着的那半边脸看着更明显了,嘴角的痂翘起一个角,露出来的皮肤白得不像话,跟从来没晒过太阳似的。
睡着了的陈厌安看起来才像个正常小孩。没有那双瘆人的眼睛,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学生,缩在椅子上,裹着被子,做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梦。
柳明之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烟——这是他最后的存货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叼着。
他靠在桌子边上,等。
等到六点二十,他屈指在桌子是敲了一下。
“起来。”
陈厌安动了一下,没醒。
柳明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起来,你不是要上学?”
陈厌安终于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柳明之。那种迷糊的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他的眼神就变回了昨天晚上那种清亮,好像他从来不会真正放松似的,连睡觉都是装的。
“六点半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二十,”柳明之说,“你不是说六点半出门?起来收拾收拾,别磨蹭。”
陈厌安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了那件皱巴巴的校服。他坐在椅子上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叠被子。
其实也不能说叠被子,就是把被子对折了两下。
“行了,”柳明之把叠好的被子从他手里抽走,扔回床上,“赶紧走,别耽误我时间。”
“柳明之。”
“嗯。”
“今天晚上放学,我还能过来吗?”
柳明之靠在桌子边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门口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孩。晨光还没照进来,地下室里还是昏黄的灯光。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滚。”
陈厌安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像水面上的连漪荡了两下就平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铁皮门关上之前,柳明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几点放学。”
“六点”
“六点十五,晚一分钟你在外面冻死我也不会管。”
陈厌安站在斜坡上,十一月的晨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嗪。
站了两秒,然后背着书包,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地下室里,柳明之把那根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铁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