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环往里去,那是另一个世界。
三环以内是给活人待的。有商场,有医院,有红绿灯会变颜色的路口,有穿着制服站在街边的交警。出了事儿打妖妖灵,甭管来不来吧,好歹有个盼头。三环边上那些小区门口还挂着“平安社区”的牌子,风吹日晒的褪了色,但至少还挂着。
四环就不一样了。
四环是个坎儿。
过了四环,你就别指望什么妖妖灵了。电话能打通,那头也有人接,态度还挺好,问你在哪个区哪条街,你一说四环外头,那边保准笑,毫不客气的嘲笑,然后说“好的我们尽快处理”。这个“尽快”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等到下辈子也等不到。不是他们不想来,是来了也没用。四环外头的事儿,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
这片地界儿,明面上还归市政管,路灯坏了有人修,垃圾有人收,水电煤气一样不少。
这儿是某些人的游乐场。说“某些人”都是客气的,说白了就是那些在三环以内待不下去的、不想待的、或者压根就不被允许待的。有跑路的商人,有被开了除的条子,有犯了事儿不敢回去的混混,有欠了高利贷躲债的赌鬼。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但最多的,是那种什么都干不了的人。
生下来就在这儿,长到十几岁连三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从别人嘴里听过“那边有高楼,亮着灯,晚上都不灭”。他们就在这片灰扑扑的楼群里长大,在堆满垃圾的巷子里跑,在永远修不好的马路上走,在没人在乎的角落里活着。
条子不管。
不是完全不管,是管不过来。四环外头那么大,警力就那么点儿,光是那些明面上的案子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了——今天这儿砍了人了,明天那儿抢了店了,后天哪家赌场又打起来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他们眼里连案子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纠纷”。能调解就调解,调解不了就压着,压不住了就往上报,报上去也没人看,最后就是一堆档案袋堆在柜子里落灰。
再说了,四环外头那些破事儿,谁在乎?
没人。
五环,五环就更别提了。
五环是连面子都懒得做的地方。四环好歹还有个“管不了”的说法,五环直接就是“不管”。到了五环,就等于跟这个社会说拜拜了,你死在那儿都没人知道,知道了也没人问,问了也没人查。五环外头的荒地上一铲子挖下去,指不定能翻出多少骨头来,谁也分不清哪些是人的哪些是畜生的。
但四环跟五环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没人管的地方,唯一的区别就是五环更恶心,连路灯都不怎么亮。
他在这四环片儿住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隔壁楼有人被杀,大白天的事儿,血流了一楼梯,从五楼淌到一楼,跟泼了红油漆似的。来了两个条子,看了看,拍了照,问了几个人,然后就走了。后来呢?后来没有后来了。那人就那么死了,谁杀的,为什么杀,没人知道,谁在乎?过了几天尸体拉走了,楼梯上的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摊印子,到现在还留在那儿,没人有闲心去管。
在这片儿住久了,什么怪事都不算怪事。杀人放火是日常,偷抢拐骗是常态,你走在路上被人拽进巷子里打一顿,爬起来拍拍灰回家,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报警?报什么警?
对他们来说,四环外头就是个游乐场。
一个合法的、安全的、没人管的游乐场……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运呢,柳明之生在了四环,让人觉得死不死活不活的一个地方,但至少命还在。
柳明之觉得自己上辈子八成是刨了谁家祖坟,这辈子才摊上这么个阴间天气。
十一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他蹲在巷口抽第三根烟的时候,手指头都快冻木了。拳场说封就封,昨天还热热闹闹跟澡堂子似的,今天铁皮门上一把大锁,连个屁的理由都没给。他听人说是什么上面有人下来检查,又说是有个打拳的打出了事家属闹到了派出所,反正版本好几个,没一个能对上号的,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妈的没地儿打架了。
没地儿打架这事儿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柳明之来说要了亲命了。
他今年二十五,从十七岁在地下拳场混到现在,身上疤比正经纹身还多,打过的架比吃过的热饭还多。习惯了拳拳到肉的日子,冷不丁闲下来,骨头缝里像有几千只蚂蚁在爬,又痒又酸,看谁都像沙包,恨不得逮着电线杆子来两拳。
他把烟屁股弹出去,火星子在风里打了个旋就灭了。旁边路灯杆子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什么疏通下水道、什么老军医治疑难杂症,花花绿绿的,他盯了两秒,突然一拳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铁皮灯杆震了震,他手背上的皮蹭破了点,渗出几颗血珠子。疼是疼了点,但比刚才舒坦多了。
“操。”
这片儿本来就偏,五环外头再往外五公里,破楼跟破楼挤在一起,头顶上的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晴天看不见太阳,阴天直接入夜。
说起来他住这片儿都住了三年了,地下室,一个月一百五,没窗没阳光,但胜在便宜。以前在拳场打一场能拿个千八百的,有时候遇上出手阔绰的老板,给个两三千也是有的,但他这个人花钱没数,赢了钱就喝酒,喝多了就瞎花,第二天醒来兜里比脸还干净。打了八年拳,别说存钱,连个正经住处都租不起,说出去都丢人。
但柳明之不在乎,在这种狗地方活着就不错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去哪儿找个茬打一架,巷子那头突然传来动静。
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和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响声。柳明之皱了皱眉,他本来不想管闲事,但这片儿也算是他的地盘,他在这儿住了三年,左邻右舍虽然没什么交情,但好歹脸熟。这帮人不知道哪来的,动静闹这么大,跟抄家似的。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晃悠着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大概百来米,拐过一个垃圾堆,就看见七八个人围着一个人。那些人手里拿着棍子,有的还拎着啤酒瓶,穿得流里流气的,一看就是附近哪个犄角旮旯里混的杂碎。
被围住的是个小孩。
说小孩也不太对,但看着绝对不大,顶多十六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个破书包,被人踹翻在地上,嘴角全是血。但他没哭,也没叫,就那么撑着地慢慢爬起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跟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似的,又凶又倔。
柳明之站住了,叼着烟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真没想管。这种事儿在这片儿太正常了,抢钱、打架、欺负学生,每天都有,管不过来。再说了他算什么东西,他自己都是个烂人,哪有资格管别人。
但邪火往上蹿。
路见不平的正义感?他就是单纯地手痒。三天没打人了,拳头痒得不行,眼前这七八个人正好现成的沙包,不打白不打。
他把烟掐灭在墙上,朝那边走过去。
“诶。”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些人转过头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个粗链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他妈谁啊?”
柳明之没回答。等到光头反应过来的时候,拳头已经怼到他脸上了。
一拳砸在鼻梁上,血当场就飙出来了。光头“啊”了一声往后倒,柳明之顺势拽住他领子往下一拉,膝盖顶上去,正正好好撞在胃上,光头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一样蜷起来,吐了一地。
剩下的人愣了两秒,然后一拥而上。
“*的,你他*的谁啊”
“给老子弄死他”
柳明之打架没什么招式,全是野路子,拳场里练出来的东西就一个字——狠。不躲不闪,硬扛着挨两下,然后还手的时候加倍奉还。有人从后面搂住他脖子,他往后一仰头,后脑勺狠狠撞在那人鼻梁上,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就松手了。前面一个拿棍子的抡过来,他侧头躲开,顺手抓住棍子往自己这边一拽,把人拽过来,脑袋往墙上一按,跟按电灯开关似的,“咚”的一声,人就软了。
前后不到三分钟,地上倒了五六个,剩下的两个一看不对,扔了棍子就跑。
柳明之甩了甩手上的血,手背上的伤口裂开了,火辣辣地疼,但他觉得浑身通透,像堵了三天的下水道突然通了,动了动脖子,舒服得想哼歌。
地上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哼唧的哼唧,哭爹喊娘的哭爹喊娘。柳明之懒得管他们,转过身去看那个小孩。
那小孩被吓得坐在了地上,校服上全是脚印和灰,左脸肿了,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柳明之上前一步,弯腰拽住他的校服领子,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跟提一只小鸡似的。那小孩轻得离谱,拎在手里几乎没重量,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天被人抢饭吃。
“行了,滚吧。”柳明之说。
他的意思是这事儿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别杵在这儿碍眼。
但那小孩没滚。
他站稳了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确认了一下自己还活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明之。
巷子里光线暗,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但看上去一点都不天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烧过了头的炭,表面上灰扑扑的,里面全是滚烫的。
柳明之被这双眼睛盯得有点不舒服
“我每天给你五块钱,”那小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带着我好不好?”
柳明之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