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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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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江回的面色刹那间青白交加。

叶鹭了然地笑了下,打断了江回的沉默以对,追问道:“那就是一般了,具体是什么矛盾?”

能坐到第二区首都岚岛市支行副行长的位置,江回的个人能力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并没有那么重要。江家在岚岛市深根多年的根基,才是江回得以在支行有一席之地的根本原因。

因此可想而知,比起普通人仅仅需要偿还的养育之恩,江回这种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的男人,反而更多地需要去维系那盘根错节的血缘关系。

池昼转头看向窗外,无声地吸了口气。

“我母亲她……倒也不是对见山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只是见山有时候性格比较要强。母亲希望她能好好教育北蔚和南封,让他们听话点。北蔚已经到了需要慎重考虑未来的年纪了,还定不下心,经常和家里闹脾气。”

江回的视线落在面前玻璃杯里晃动的冰水上,语气迟缓而沉重:“但见山一直都很尊重我母亲……她们不至于有什么深仇大恨。”

叶鹭抱着手臂靠上后面的桌子,鼻子里冷冷地轻哼了一声,七八份手写检讨换来的职业素养让她尽力克制住了情绪:“林女士在和你结婚后就马上回归家庭了,尊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

江回沉默着低下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母亲面前除了懦弱和妥协大概也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这位至亲所代表的江家给予他的东西太多了——事业、金钱、甚至他得以相识他妻子的人生轨迹,都来自于这个家庭的馈赠。

因而他把问题丢给了林见山。

林见山对他太好,总是体谅他风尘仆仆应酬后烂醉如泥的疲惫,也理解他被母亲宣泄情绪后的痛苦,以至于他忽视了林见山在江家老宅里磋磨了三十多年的漫长时间。

叶鹭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西装笔挺却少漏带了左手袖扣的男人,江回被她看的十分难堪,却只能强制自己挪开视线,他知道叶鹭心里的鄙夷,甚至他有时候会在妻子的眼里看到相似的神色。

尽管妻子很少会那么尖锐,她总是温和的看向他,偶尔才流露出一点无法抑制的失望。

江回不自觉闭了闭眼,多少次不可调和的矛盾之后,她都只是拥抱着他,安静地顺从了他和他的家庭。

只有两次除外。

“她很反对北蔚的婚事,但我母亲认为张松明是一个满意的人选。”江回平复下情绪,“北蔚和张松明是在她刚进入公司的时候认识的。七月份时,张松明刚开始追求北蔚的时候,北蔚并不是很喜欢他,甚至有点讨厌。”

江回想起了几个月之前,江北蔚在晚餐时满是厌恶地和妻子说起那个缠着她的张家儿子的时刻,眼底闪过一丝迷惘,他下意识觉得只要江北蔚没有固执地在毕业后坚持进入帕纳制药工作,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她太渴望了,尽管他并不理解女儿还有什么是想得到但是得不到的。

“张松明?”沈岸重复了一遍这个熟悉的名字,“张效德他儿子?”

林杨好心将张松明的照片从桌子上推了过去,沈岸探过身看了眼:“我去,还真是,江大小姐被下迷魂药了吧。”

“你和他很熟?”林杨眨了眨眼,拖着椅子挪到沈岸旁边,“这张松明人咋样?”

“嗨,什么熟不熟的,他那点破事没几个人不知道。”沈岸紧张地瞄了眼池昼,连忙摆手撇清关系,“张家就生了张松明这一个儿子,这几年不是玩玩娱乐圈的小明星,就是包养刚成年的学生。搞大别人肚子的事情没少干,在圈里名声本来就不太好。”

林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这些?”

“再过分倒也没怎么听说了。”沈岸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就算真有点什么搭边儿的人命官司,大概也多少得看在张效德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您太太为什么反对这门婚事,您知道吗?”审讯员继续追问,“以及江北蔚对张松明的态度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十月十四号的时候,北蔚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她要结婚了。”江回犹豫了一下,“……见山她最开始反对这个婚事,是因为她觉得北蔚短时间内不可能确定张松明就是那个合适她托付终身的对象,他们之间进展的太快了。”

提起这个女婿,江回也并没有多满意:“特别是当北蔚说要离开公司专心备婚的时候,我母亲她很开心,她一直认为北蔚的年纪到了,而且张家确实是个门当户对的选择,连带着对北蔚也脾气好了不少。”

“见山这次却坚持不妥协。”江回深吸了一口气,“她拒绝和我母亲沟通任何婚事上的事情。”

审讯员立刻坐直了身体:“林见山女士死亡的前两日,也就是十一月八号那天,也和江北蔚有过言语冲突吗?”

“……是。”江回的神情错愕了一瞬,他微微抬起头。

“还是因为婚事的原因?”审讯员继续追问。

江回沉默良久,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林女士有没有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懂。”江回的声音略显低哑,“我问了她很多次,但她每次都和我说,我不会明白的。”

夫妻二十余载,江回不是没对林见山敷衍他的答案产生过怒意,但他不敢生气,林见山在回答他时的表情太痛苦了,以至于他不敢去细想这些问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极轻地苦笑了一下,“可能是后悔了吧。”

“你说什么?”审讯员没听清,倾身往前,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我的猜测而已。”江回移开视线,没有再说。

“江南封的同组同事说他自从九月十六号开始就再也没去上过班。”审讯员,但还是问了下一个问题,“他去哪里了?”

“南封他——”几乎是一秒内的事,江回那双沉稳交握的双手突然攥紧,青筋从手背上猝然凸起,但他很快又强行镇定了下来,“九月的时候他得了肺炎,之后并发了很严重的肺脓肿,穿刺引流后情况并没有改善,还需要氧疗和呼吸康复。所以才……”

“肺炎。”叶鹭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打了个手势示意江回停下:“死者除了呆在家里,唯一进出过的地方就是江家的私人医院,是去看望江南封吗?

江回:“……是。”

“即便江南封没有作案嫌疑,但我们也得确认一下,他的病情是不是真的和案件毫无关联。”叶鹭抱着手臂靠上桌沿,“也是为了江大少爷的安全考虑,所以我们必须得见到江南封。江先生,您觉得呢?”

-

“这么巧?”距离不远的一间盥洗室里,叶鹭对着镜子摘下了耳钉,望向镜子里映照出来的另一个人,“小……不对,池先生。”

叶鹭尴尬地捂了下嘴,论坛上众人新起的外号就这么一个顺口被她溜出来一半,好在池昼似乎没有在意。

池昼没有戳穿叶鹭一路鬼鬼祟祟跟着他来到这里的行为,抽出一张纸,低头擦干了手上残余的水滴:“叫我池昼就可以。”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在镜子的另一侧池昼抬头时,叶鹭还是有些不适应地咽了下口水。

沉静疏离的气质和相对寡言的社交表现,总是让池昼在面相上显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冷淡疏离,但他本身的长相却又偏向柔和,纤长的眼睫和红润的唇角,以及秀美的面部轮廓。偏偏是这种两面矛盾的相互冲击之下,却也更让人目不转睛。

叶鹭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盥洗室里本来就狭小,再加上之前从未有人这么贸然,池昼在一瞬间并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呆在原地,湿润的眼睛像小猫一样缓慢地眨了一下。

“你这个皮肤……是天生的吗?”叶鹭歪了歪头。

池昼反应过来,后退了一步:“……不算吧。”

叶鹭唔了一声,暗自忖度了下照抄购物车的可能性:“诶,我记得林杨和我说你是岚大毕业的,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我大学的专业其实是犯罪率最高的学科之一,实在没办法给出什么让人信服的见解。”池昼无奈地笑了笑,“一定要说的话,我认为林女士在跳下去的时候,是具有主观意识的。”

“在做笔录时我提到过这点,但带有个人主观判断的描述或许并不作为案件分析的参考对象。”他微微垂下眼,浓密的眼睫在顶光中投射了一片弧形的阴影在他的眼下,“死者——也就是林见山,曾经在跳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精神类能力可以修改人格、控制行为、重塑认知,这是大众认知里最普遍的几种类型。”池昼停顿了下,“但情感是跨越语言的产物。研究里显示这类通用情绪是能力进化过程中被刻意忽视,或者说,几乎没办法强行更改的一个存在。”

池昼对能力者的了解,不是什么非常冷门的知识。

能力者诞生的几十年以来,能力的分化给社会规则带来了除了高考以外的第二条出路。

分化,毫无疑问是更快的一条捷径。

三十余年以来,联邦不断强调DNA并非是决定能否分化的唯一因素,相关研究者组织也一直致力于破除秩序区部分群众对分化基因论的错误理论。

新历二十七年,联邦特殊管控调查局发布的《芬布尔宣言:新人类发展报告》白皮书更是进一步强化了秩序区的普遍共识,分化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全人类共同面临的进化机遇。

即便如此,羊水仍然是分水岭,上流社会通过筛选下一代的联姻对象,以及安排分化前的能力预开发,试图获得弯道超车的途径;尽管普通人之间的后代似乎依旧拥有在分化时开出大奖的可能性,但接近76.9%的能力者还是诞生在父母至少有一名是能力者的家庭。

心照不宣的是,池昼很明显也有一个亟需有能力者后代产生的中产以上的家庭。尽管看起来在一切前期准备到位后,并没有立刻产生一个好的结果——或者说,这个结果来得太迟、也太剑走偏锋。

甚至太像一个灾祸。

但这太正常不过了,无论多努力,数万个人里依旧可能只会出现一个能力者,叶鹭没有多问,只认同地点了点头。

池昼把手中的纸巾丢到垃圾桶里:“这种不必要的行为举动,以及完全多余的情感反应,并不符合被人为控制下的动作逻辑,更大概率是死者主观意识下的行为才对。”

“也就是可能是被强迫自杀?”叶鹭靠在洗手台边,食指弓起顶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池昼没有立刻回答她,他转过身,视线落在那面接近三米长的镀银镜面上。

镜中那张年轻、漂亮却又带着点病气的冷淡面孔在柔光中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女性的面孔。

出色的外表或许总是有大同小异之处,但像林见山和池昼这种绝对的美貌却又极其少见,不联系起来还好,一旦放在一起便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林见山的双眉更为细长,眼中的神色泛着女性特有的柔和坚定,眼角有细微的皱纹;池昼则完全相反,眉眼生得更为凌厉,外在气质也稍显疏离漠然。

池昼抬起眼,撞上林见山垂落的视线,静谧的空间内响起一阵列车呼啸而过的风声,镜中黑鸦四起,象征不详的羽毛夹杂着湿雪从云端坠落。

唯一的答案在镜面上流转的碎光中闪烁,他阖上眼,轻吸了一口气:“不完全是。”

“个体的理性思考让人类在面对死亡时产生趋利避害的本性,这是由生存本能进化而来的正常价值取向。”在叶鹭看不到的右侧,他的食指用力掰了下拇指的关节,“但情感是独立于逻辑思考的另一套系统,而亲缘关系则是影响选择的因素之一。”

“亲缘关系……”叶鹭皱了皱眉,她猛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被忽视的重要因素,“控制谋杀、胁迫自杀之外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就是她的自杀是自愿的,能力者的存在是为了保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结论宛若一根尖刺横亘在她的喉咙里。

所有素昧谋面时产生的怒其不争,一切从江回叙述中涌现出来的难以认同,忽然在这一瞬消亡成一道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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