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再不说话我挂了。”

莫惊春：“我刚刚抢到了捧花。”

电话线安静了两秒。

祝卿安：“……所以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一个调皮的小孩从莫惊春面前跑过，撞翻礼台的落地水晶灯，几道反射的凌乱光线，只一个瞬间从他漆色的眼瞳滑到眼尾。

祝卿安给了他一个极其极其意料之外的回复。

那种惊诧感，只有命运突然砸在了他脚边足以相当。

他一个人收拢太久，哪怕是应激状态，他也没办法说出那些热烈的话语。他原本只是刚刚无意间看见了手上的花，他没有第二层意思。

莫惊春心神晃动。

祝卿安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切断了电话线。

莫惊春闷在原地好久。久到新郎官敬完一轮酒，周路决勾住他脖子趔趄几步，他才从自己沉静的世界回神。

他食指丧气地垂落。他没有勇气去拨通第二个电话，越期待的结局，就越害怕落空。

周路决已经喝高了，不馋着个人都站不住，他指着莫惊春跟人介绍道：“这我最高最富最帅的兄弟，就人有点社恐，但人品杠杠的！还单身的女同学女同事们注意了——谁拿下他，他能对你恋爱脑一辈子！有想法的别害羞啊！”

莫惊春那时还在盯着手机里祝卿安的名字走神，等他摁熄手机扔进衣兜里，才下意识接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事？”

周路决现下属于喝蒙了的状态：“忘记了。”

莫惊春：“……”

“——卿安姐姐。”

一声打岔，让鬼迷心窍的祝卿安回魂了，她急赤白脸挂掉电话。

跛子赵爷爷家的孙女，赵晴儿凑近，眨巴水灵眼睛：“这道题怎么做？”

这小女孩儿最近开始放暑假，假期漫长，赵晴儿有个特别的癖好，喜欢把假期作业背到山野里写。

山野里有日光漫长，树荫柔和，鸟鸣甘脆，但鲜有人。一个人写作业太孤独，赵晴儿第一次在山野碰见祝卿安后，就缠上了她。

后来才知道，是赵爷爷要进山摘蘑菇，家里没人，小孩子玩心向来重，一天撒好耍赖八百次，吵着闹着要一起进山，不答应还赌气嘴撅老高。

至于作业嘛，那是赵爷爷押着赵晴儿装进书包的。

在祝卿安看来，赵晴儿对她喜欢得不得了，是因为她能从爷爷严格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在祝卿安这里磨洋工。

夕阳斜斜地横扫过山野的时候，赵爷爷驮着一口装满蘑菇的大编织袋来接赵晴儿。

他一眼扫过乱糟糟的木屋，发现不在个人：“惊春怎么不见人？”

还没等祝卿安出声，赵晴儿吹掉面前的橡皮渣，软趴趴开口：“惊春哥哥不在啦！这三天都不在，他去省城了！”

“是吗？”赵爷爷随口应道，让赵晴儿收拾起书包。

“对啊。”赵晴儿点头：

“他让我在卿安姐姐这里好好写作业，回来给我带芭比公主！”

祝卿安顿时解惑：“我就说你今天怎么破天荒向我问问题？我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听这话，赵爷爷忙解开编织袋的绳络，作势要分蘑菇给祝卿安。先前他知道赵晴儿在木屋这边写作业，其实就是找块地儿玩。但今天祝卿安帮赵晴儿看题，不管一道两道的，也是麻烦到人家了。

祝卿安和赵爷爷推拒好几个回合，架不住赵爷爷实实在在太热情。拿了人手短，祝卿安赶鸭子上架地表示：

“其实赵晴儿还挺聪明的，今天讲题我一点她就通了。就是人小坐不住，这暑假她在木屋这儿，我好好监督她。二年级的进度补上了，她开学以后顺其自然地学，不会落后。她是有聪明劲的，顺其自然走能上大学的。”

赵爷爷喜笑颜开：“我们家就这一个孙，不给她压力。也不求什么上大学啊赚大钱啊，她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懒，没出息随便打个工也能养活自己。”

说到这，赵爷爷话头收不住：“你不知道，现在的娃娃比我们那时候娇气多了！我去给赵晴儿开家长会，学校初中部打架逃学就不说了，还有搞大肚子的，甚至有得那什么忧郁症成废人了，退了学，天天闷在房间，饭都要家长送到门口。”

见赵晴儿收拾好了，赵爷爷蹲下重新驼起编织口袋，手在心口顺气道：“我是被吓到了。所以我就希望赵晴儿就这样，原模原样长大。成绩差点就差点，成绩差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也有立身之地啊！”

祝卿安想想津北海淀区的教育，说：“赵爷爷开明啊。”

“哈哈，你们年轻人真会说话，别人都说我家溺爱小孩，这样不行，赵晴儿长大后反倒会怪我们。”

“卿安你真是从小嘴甜到大！”赵爷爷牵起赵晴儿要下山：

“说起来，你跟小时候比倒没多大变化。倒是惊春，变开朗了许多。”

他微眯起眼睛回忆：“小时候那小子就跟那忧郁症一样，成天闷在自家院里，没一丁点那年纪该有的活泼气。他被许念带回风陵渡快两年，才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赵爷爷扭头看了一眼祝卿安：“这么一看，你们这两个孩子倒有些缘分。”

祝卿安不明就里：“啊？”

“是你被冤枉刮了许念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他小小一个，天还下着大雨，扛着顶大一把伞，在雨里跑来跑去，挨家挨户敲门说你没有撒谎，是许念误会你了。”

“——祝卿安一直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

祝卿安霎时间刹住脚步。

原本准备的附和声卡在嗓子眼里，有点难受了。

虽然在当时那些大人眼里，要赔两千块才是值得一提的大事，小孩子嘛闯了祸撒谎很正常，谁没扯过谎啊？甚至在长大后的祝卿安看来，那件事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实在不值得耿耿于怀。

多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啊？

可是，不一样的……

小时候的祝卿安就是很委屈！很悲伤！

每一滴流过的眼泪怎么能不算数呢？

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物事才造就了现在的我们。哪怕我最终繁荣，依旧不能否认掉我扎生自苦难的根，我痛苦的生长，我曾经面向风暴渺小而从未得到回应的一声声呐喊。

我跟那些好命的人不一样，他们像彩虹、鲜花、和风和天鹅的羽毛。

而我是由沙粒、眼泪、岩浆和质朴的稻子组成的生命。

我皮肤上的疤每一道都深刻，都换来教训、养料和更向光而生的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