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也是个手松又心软的人。我和你外公刚结婚那年,那时候还不兴送钱,但他不仅送礼还送钱。我气得很,狠骂他一顿,骂他不过日子了!不知当家柴米油盐贵!”
祝阿婆低头温婉地抿嘴笑一下,接着说:
“但你外公说,他不是不懂是非的人,那一户确实是因为遇见困难。咱们国家办事赶礼的礼俗是有不好的地方,但也有好的地方。这家出一点,那家凑一点,抗事的钱就七拼八凑出来了。”
还是第一次听从这个角度理解咱们国人随份子的礼俗,祝卿安一面嚼米饭,一面连连点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外公真是个睿达的人。”
“他呀……”祝阿婆笑了好一阵子。
自然光线下,桌上的饭菜模样朴素。白瓷盘里蔬菜翠绿,筷子夹来一片油汪汪的猪肉片盖在白米饭上,人吃得细嚼慢咽,没什么吞咽声。细密的闲聊声飘出窗棂。
“我刚嫁给你外公那会儿,陪着他住在春山里养蜂。头一年的时候,我隔三岔五就被叮肿大一包。”
“而且山里的日子远不如镇上舒坦。天气多变,蚊虫野兽,物资不便,天天灰头土脸。而且只有我们一家人,两口人,生活寂静。我恼火得很,天天拿你外公撒气。”
“哈哈,外婆你们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笑!就知道干笑!你什么时候给我领回来一个愿意挨你打的男人?”
“不谈这个,吃菜吃菜。嘻嘻。”
“……”
东拉西扯一阵。
祝阿婆无波无澜插了句:“对了,要是明天天气也好,我教你怎么给我穿寿衣。”
“好——啊??”祝卿安蓦地一顿。
祝阿婆面色从容,继续嚼米饭:“啊什么啊?生老病死都有规矩,我如果不教你,你知道联系哪个电话办丧礼?你知道一个丧礼大致怎么办?”
“不是,外婆,怎么突然就说起这种事……”祝卿安逐渐失去声音。
近日来,祝阿婆操办小卖部转手,说话闲聊间频频回忆起旧事,脸上时不时流露的两分伤感。
祝卿安登时有了一个猜测。
小卖部对她们家来说不仅只是养家糊口的小商店。它招牌上刻的是祝高寿小卖部,那是外公的名字。外公去世后,小卖部成为家里新的经济支柱,那块招牌代替外公陪了祝阿婆近三十年。
那三十年多难熬啊。重新养大一个小孩,支撑她念书接受教育,让小孩拥有广阔光明的未来。外婆相当于把前半辈子又走了一遍,这一次家里没有男人,她一个女人扛起整个家。
一辈子有几个三十年?小卖部早已是她生命中的精神支柱。
这个猜测让祝卿安的内心泡进一大盆冰水,问:“外婆,我一直没问你,你为什么要把小卖部转出去?”
以祝阿婆刚韧的性格,绝对接受不了患上老年痴呆后,不明不白稀里糊涂的自己。那已经不是她自己!她宁可裁决生命,也要把命运从头至尾始终牢牢地握在手上!
但如果是不自知的,一丝一缕缓慢包裹成蛹,到最后患者自身甚至会忘掉这个病……
如果能瞒外婆一辈子……
也挺好,不是吗?
祝卿安小心翼翼地看向祝阿婆的眼睛。
吃饭时的外婆身上总是套着一件藏蓝色和藏青色交错格子的大罩衣。因为要在灶房烧柴做饭,吃过饭还要洗碗擦桌,两者中间吃饭的时间不会换来换去。一天中另还要穿罩衣干好多活计。所以无论再漂亮再心爱的衣物,外婆穿着的时间远不如一件罩衣多。
祝阿婆侧过脸来,她夹了一筷子带脆骨的肉丁给祝卿安:“这还有好多脆骨,看到没?你筷子翻一下,多吃点。”
“雷婆说倒就倒,我年纪比她还大,你现在也挣得到钱了,我这岁数该休息好好耍了。”
祝阿婆风轻云淡:“而且,其它先放放,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我要看你结婚!”
“我去年说了,今年我努力,你也努力,我们家今年一定办喜事!”
祝卿安放下心:“外婆,急病也不能乱投医按啊!”
“我不管,小何那定喜糖我都已经给你谈好6折了!”
“……”
过了大半月,才重新找好接小卖部的人。
那人也住东巷,是郑家的儿媳妇,叫冯彩凤。她与丈夫刚结婚两年,头两年她丈夫在浙江的厂子磨花岗岩,她给她丈夫在厂里打下手。夫妻俩每月合计能净挣一万三四。
但今年冯彩凤有了身子,磨花岗岩不仅体力需要高,而且粉尘重。一家人一商量,决定盘下祝阿婆的小卖部。以后冯彩凤小卖部这边的营收,可以用于家庭开支,丈夫那边出去打工的钱存起来,将来去城里买房。
小卖部重开张的日子,找小镇半仙算了个黄道吉日,三月十号。
那一天天刚亮就开始飞濛濛细雨,等到九点钟,空气里浓郁地弥漫泥土和青草泛潮的气味,清新好闻。
祝阿婆和祝卿安各撑了一把蓝绿雨伞。镇上来看热闹的人多,围成半个圈的人墙。婆孙两人不乐意去挤,远远站在老槐树的一个小土包上。
冯彩凤从店门口人墙钻出来,指挥她男人扛起靠墙的,用黄油皮纸包着的长方形状像门一样的东西。
冯彩凤走过来:“祝阿婆,这是小卖部原先的招牌,你要自个留着吗?要不留了,明天我和小卖部翻修的建筑废料一起处理了。”
祝阿婆上前凭印象摸向黄油皮纸下蒙的祝字。
没多会儿,她收回手,朝冯彩凤咧嘴笑了一下:“不留了,不留了。”
祝卿安张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冯彩凤笑说:“行,那我一起找空地烧了。”
冯彩凤她男人高大老实,寡言少语,朝众人点点头,把招牌搬走。
冯彩凤只批着一件红色雨衣,雨帽在刚刚忙活的时候,碍视线揭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凝在眉毛处的雨珠,叹气:“前半月天天艳阳高照的,偏偏今天下雨,碍事得很!”
祝阿婆说:“做生意,遇水则发,这是好兆头!小卖部的生意以后一定越来越红火!”
冯彩凤摆手:“哎唷,风陵渡统共就这么大,来小卖部买东西的,来来回回都那么些人,怎么发得起来?祝阿婆莫打趣了。”
祝阿婆:“现下小川镇长不是喊口号打造旅游小镇吗?以后小卖部一定挣钱!”
冯彩凤大笑两声:“那我借您吉言!”
祝阿婆瞥向人头攒动的小卖部,装修布局还是老样子,除了换块招牌,只旁新搭了间五平米的棚子。
祝阿婆朝那处划拉了一下,问:“那间小棚是做什么用?”
“我在里面放了台缝纫机,以后小卖部还接改衣服的活。”冯彩凤说。
祝阿婆寒暄道:“听说你妈妈是老裁缝了?手艺好得很。”
冯彩凤:“我家祖上开过绣庄的,我妈妈连旗袍都会做!我就不行了,只会改改衣裳,做一些简单的褂子、背心。”
新开店手忙脚乱,小卖部柜台那边她婆婆唤过冯彩凤好几次。人逢喜事精神好,冯彩凤红光满面应了声就来就来。
她转头对祝阿婆说:“祝阿婆你以后来改衣服我给你便宜算!——那我去忙了。”
“快去吧。你人也要小心仔细些,毕竟是孕妇。”祝阿婆说。
冯彩凤风风火火拨开人堆,挤开柜台自家男人,啪啪飞按计算器,计算器——
归零!归零!归零!
祝卿安细致地观察了会,发现冯彩凤虽刚上手,时有纰漏,但脑子活络反应灵活。老槐树还在,小卖部也在,坐在柜台拨算盘的女人也还年轻。时光就像回到三十年前小卖部初开张的那一天……
雨势加大了一些,人耳开始能听见雨珠敲击在伞面上的声音,淅淅沥沥。
祝卿安眸光越过伞沿安静看向祝阿婆。
祝阿婆一直咧着嘴笑,轻轻地睁着眼睛,望着濛濛斜雨中那一间模糊的屋子。
一个问题忽然在心头浮起,祝阿婆想问问外婆,此刻笑着的你是真心喜悦的吗?明明岁月抓不住,人无再少年,明明那么遗憾那么无可奈何,为什么您竟然会是喜悦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