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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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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惊春突然说:“是我母亲回来了。”

祝卿安一愣:“啊?”

莫惊春解释:“我跟她关系比较僵。出门透透气。”

“原来如此啊。”祝卿安手指轻轻一握,后退一步。

两秒后,她悻悻触了触鼻头。

害,帅哥的眼睛真是看狗都深情。

转念忆起莫惊春的妈妈许念,为这个名字,她失神了几秒钟。小时候,一听许念开着小轿车回风陵渡,她怕见许念,就一直躲在家里不肯出门。哪怕现在已经长大,哪怕她已经二十八岁,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会不自觉露怯。

面对童年阴影,祝卿安小声贫嘴:“你妈妈确实是个不好相处的。”

莫惊春耳朵尖,闷声一笑。

当面说坏话,祝卿安脸一红。但她没有道歉,小时候那件事,许念这个大人真的过分。

那是1999年。

世纪即将交替之年,社会蓬勃发展。

那时,白川镇粮油站长一个月工资两百,一辆摩托车七千,省会城市房地产进行市场经济改革,一百二十平,零首付,二十年月供八百。

那一年,全国汽车普及率为12辆/千人。全国汽车保有量1450万辆,其中私人汽车500万辆。

风陵渡这个穷乡僻壤,许念开了一辆小轿车回家过年。全镇轰动。

“哎呦,不得了哦,许家祖坟冒青烟,许念出息了!”

“了不得哦!站长吃国家粮有工资的,都得不吃不喝工作二十年,咱们这里站的农民一百年都不一定买得起哦!”

“这就是小轿车哦!我一辈子只坐过两次大客车,不知道感觉一不一样?”

“幺儿,把手伸回去,不准摸!车摸坏了怎么办?”

开进风陵渡的重重土路极不好走,汽车爬过山淌过河,轮胎都陷进黏土里好几次,整个车身飞满了泥点子。连玻璃窗都蒙着一层灰。

即使如此,镇里人也像在看金光闪闪的宝物,艳羡地里里外外围了三圈。

小轿车开回许家院子里停放。那一上午,热情来串门子的人络绎不绝。

那个上午祝卿安和祝阿婆不在风陵渡,祝阿婆载着祝卿安骑一辆小三轮,去山外山的县城进商品。

(那时小镇的人还穷,没闲钱买什么高档货,小卖部买卖最多的商品就是米面粮油、锅碗瓢盆,利很薄。运河上开船的船头不愿意载祝阿婆,说要是载货得另算钱。祝阿婆算了一笔经济账,再增添成本就是给小卖部白打工了,所以只能自己苦点力气,用三轮拉货翻山进镇。左右乡下人力气最不值钱。)

祝家人丁单薄,人小的祝卿安也算半个壮丁了。

每当翻高高的垭口,坡度约六十度,祝阿婆在前头全身抵着龙头,埋着头,深深地迈出沉重地一步又一步。

祝卿安小小一个,短发黑瘦,衣服扮相更像个小男孩,只比后斗高半个头,使劲浑身解数出力。呲牙咧嘴。

发生意外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祝阿婆突然卸了力,载满货的三轮猛地往后倒,祝卿安被冲得仰倒,左面的轮子差一丁点碾断手指。那一整个夏天,指甲壳里都充肿紫红的污血。一直等过完秋天,冬天到了的时候,才完全代谢干净。外婆吓坏了。

第一辆小轿车开进风陵渡的那天,祝阿婆和祝卿安提前在山路上遇见了。

那时她们刚安全地翻过所有的垭口。

视野坦阔,青山连绵,运河长直,村庄渺小,风和日暖。

祝卿安坐在后斗里,身心放松。连脑袋瓜也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三袋大米上,呼吸均匀地吹着习习微风。

祝阿婆在群山中高唱《乡恋》,粗糙的歌声随风而逝,不会有外人听见。

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慢悠悠随脚踏板转,才半上午呢,这一天还有很长很长。

山路陡窄,一辆三轮慢腾腾堵在车前,超不过去,许念烦躁地一直按喇叭。

祝阿婆回头望见后方来了一辆小轿车,诺诺连声地点头回应,卖命蹬车。前面一里路有岔路口,那里可以让车。

而许念眼皮也不抬,冷眼开车跟得很紧,手上鸣笛就没松过。

祝卿安睁着眼睛凝望后方华丽的小轿车,又扭头看向货物堆积如小山间外婆吃力的背影。

在那几秒钟,小祝卿安蓦地愣住了。没完没了的大山映在她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那一刻在想什么。

“妈……”后座全程一路无话的莫惊春出声。

他看着挡风玻璃前的场景,心里不好受,他想说耐心等等几分钟。

许念神色冷漠,当是耳旁风吹过,不为所动。

小惊春一直怕许念,他垂眼动动嘴唇,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发声:“别按喇叭了……”

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小卿安撑手利落地跃下后斗。

感觉到动静,祝阿婆向后勾头看一眼,眉毛一揪正要骂人。——添什么乱!——三轮车却风驰电掣跑了起来。

那时正好刮起大风,天空上云彩飞速移动。祝阿婆一喜,大风好啊。

但霎那间意识到什么。脚蹬的动作顿了好几秒,车链子也还在滑,齿轮清晰地咔咔转动。

小孩她……

祝阿婆心头一下就不是滋味。

跟平时翻高高的垭口一样,小卿安很深地弓着背,胸口以上与地面平行,埋头帮忙推车。

她白色的上衣T恤肩背那一块半干未干,还是之前汗湿的透薄样子。T恤湿黏的贴在皮肤上,裹出她微微颤抖的肩背线条。

错车而过之时,小卿安安静地站在路边。

黄蒙蒙的车窗里,开车的女人光鲜亮丽。

后座坐着一个小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

她深深地睁着眼睛。

小时候童年无边无际,身体远没发育,心还很空旷透明。但当有一些深暗的情绪第一次在年轻的心上滋长,童年就出现了终点。

欲望开始了,人生也就开始了。

许念和她的小轿车要在风陵渡呆三天。

这三天里,祝卿安觉得玩耍也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她吃过饭,撂下碗筷就跑去看那辆闪闪发光的小轿车。那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强烈地吸引着她。

好不容易等到没人的时候,她将手轻轻地搭在车盖上。强烈的吸引变成强烈的渴望——

要是我们家也有一辆小轿车就好了!

她长大后一定要买一辆比这更高更大更阔气的车子送给外婆!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许念要开车子离开,发现车盖上有划痕。她大发怒火,引来了全镇人。

场面闹得难堪,雷公与许念的关系能说上几句话,站出来当和事佬:“许念啊,你咋确定一定是小卿安划的?”

许念冷笑一声,把监控调出来,是晚上小卿安偷偷摸车子的影像。那年代视频像素不太清晰,天又黑,但那位置赫然就是划痕出现的位置。

这下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所有人一时安静下来。

许念:“你这小孩,肯定是那天心怀怨意,故意划我的车。才十岁,品行怎么这么坏。”

“——不是我!”小卿安攥着拳头大声争辩。

许念赫然指着监控里的小卿安:“证据都摆在这里了,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还不承认?”

围观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映在祝卿安眼底,每个俯瞰她的眼神是漠然而非难的。

小卿安拼命摇头,焦急无助地盯视监控,像是要烧穿似的。

许念挡了她视线一步:“怎么,还想破坏证据啊?”

小卿安仰头看许念,已经有了点哭腔,一字一字认真说:“我没有划车!”

雷公叹口气,昨天小卿安还快快乐乐地从他家门口跑过,朝气蓬勃地大声喊雷爷爷好。祝家孤儿寡母的光景他也清楚,小卿安打小就帮祝阿婆干各式各样的活,是个懂事的娃娃。

雷公手放在小卿安的肩膀上,抓了抓护住小娃娃,好言好语对许念说:

“是不是搞错了?孩子都说了不是她做的。不能因为只是孩子,所以就不相信她说的话。”

他蹲下来,温和宽厚地看着小卿安的眼睛,想一步一步引导她解释清楚:“小卿安,你为什么要碰车子,可不可以告诉雷爷爷?”

祝卿安嘴唇嗫嚅:“我……”

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许念等不耐烦,抱臂咄咄逼人:“看吧,正因为就是她干的,所以说不出个所以然。”

小卿安霎时红了眼睛,她撕开自己的自尊心,倔强地说:“是因为我羡慕你们家有一辆车子!如果我们家也有一辆车子……”

祝卿安说不出话来,眼泪不自觉汹涌,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心抽疼了好一会,才能继续说话:“如果我们家也有一辆车子,我外婆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围观的人都是左邻右舍,每家的娃娃每天还一堆爬树撵狗的,这话让每个人都面色动容。他们看着人堆中心抽泣的小卿安,多乖巧孝顺的娃娃啊。

好几个大人站了出来,帮着说话,说不定真是另有隐情。

围观的人堆也小声地七嘴八舌,各种好话劝和猜测嗡嗡响。

许念被吵得头疼,砰一声自己踹了车子一脚,所有人吓一跳,被震住。

她看一圈人:“这三天,除了这小丫头没人碰过车盖,不是她还能是谁?你们谁不信自己来看,监控就摆在这!”

她视线最终又落回到小卿安身上:“你这小孩,不仅心思重,还谎话连篇,家长怎么教育的?”

这时,被雷婆从小卖部叫的祝阿婆匆匆赶来。

她听清楚了许念最后那两句话,她脸色凝重,压下小卿安的脑袋,吐出两个字:“道歉。”

祝阿婆虽然年老但年轻时毕竟是个庄稼人,头骤然被扣下,小卿安盯着地面眩了几秒钟。她挣扎扭头看祝阿婆,又倔又委屈:“外婆,我真的没有!”

祝阿婆不理会,对许念歉意地颔了颔首:“既然是我们做错了,那我们认。多少钱?我们赔。”

“两千。”许念眼皮也不跳地报了个价。

“!!!”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惊,炸开了锅。

那可是两千块!

活到六十岁,祝阿婆没一天好生生耍过,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干活,但此刻她全身上下加上存款,五千块不到。

而小卿安内心则滋生了恐惧。

小卖部啤酒1元/瓶,大米0.8元/斤,去县里吃一碗牛肉面2元,小镇请一个壮年工匠盖房子每天8块钱。

两千块,那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小卿安被摄住,下意识拉住祝阿婆的衣角,扯了扯,弱弱地唤:“外婆……”不要,不要。

祝阿婆身形僵了足足三秒钟,她勉力想在脸上笑一笑,想争求个缓和的余地:

“是这样的,我们家前年在银行存了个三年定期,只要两个月就到期了。我今天先赔三百,给你打张欠条,两个月后取了银行的钱就还欠条。不然提前取了钱,银行利率按活期算不划算。”

祝阿婆:“许念,你是大老板,我们……”话说着说着就哑了火。

祝阿婆也觉得臊脸的很,你是大老板你又不缺钱,我一个赚钱难的老妇人自然要计较这一分一厘,我又不是要赖账,只是缓上个把月。……

这些话祝阿婆说不出口。

祝阿婆一辈子没欠过账,这种厚脸皮的浑话她羞。但马上家底就要被掏空一大半,这一来一去中间有几十块钱的蹉跎,要净挣几十块多不容易啊。一时间,祝阿婆干巴巴杵着,吭不出声。

镇上家家光景大差不差,雷公一看情状就知晓了祝阿婆的难为情。雷公帮腔道:

“许念,要不这事就这样吧?祝阿婆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点我可以给你保证。你要是同意,我给你们的欠条当保证人。”

“你能保证什么你保证?”听到这刚喘匀两口气的雷婆跳脚冲出来,揪上雷公一只耳朵,把他拖出人群。

走前朝许念赔笑道:“许念,我老头子说话一向不过脑袋。这事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和我们家可没一丁点关系。这祝阿婆我也给你叫来了,你们处理,灶上煨的面条要泡腻了,我和老头子就先走了。”

许念抬手看了眼手表,她还要开车去省城谈生意,刚刚耽误一会儿时间已经很晚了。

她摆摆手:“行吧行吧,毕竟孩子小还不懂事。欠条也不用打了,我下次回风陵渡指不定几个月,我什么时候回来你再上门还就成了。”毕竟只是两千块,这钱也就够她请大客户一顿饭的。

“太谢谢了!感谢,感谢。”祝阿婆感激地点头哈腰。

许念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上了车子。插车钥匙,打燃挂挡,降下车窗,正准备一脚油门。

祝阿婆把小卿安压到窗边,推了她一步,厉声让她给许念道歉。

小卿安看着轿车里的许念,光鲜得好像连后脑勺都显得傲慢。那场错车而过的深暗情绪席来,她倔强地挺着小身板,瘪嘴看着天,硬邦邦说:“不是我。”

看到祝卿安这副不知悔改的表现,祝阿婆一下也怒火中烧。

风陵渡山窝窝没飞出过几只金凤凰,小镇的家风一贯是成绩不好的娃娃可以去种地,但人品不好的娃娃只能去蹲大牢,一人便能祸害全家。

祝阿婆一口答应赔偿,一是出于做错事哪怕打碎牙齿也往肚里咽的耿直性子,二是她想以身作则教育孩子。

没成想小卿安居然是这般品行……

巷子墙边正好有做簸箕的竹条,她捡起一根往祝卿安身上打:

“——你认不认错?!虽然你出生就没了妈,虽然我也老了,但我也一定要替她把你管教好!——认不认错!……”

祝卿安被抽得哇哇大哭,一面哭还一面坚持清白。

许念烦躁地看着车前的闹剧,她又蹙眉看了眼手表,嘀嘀两声喇叭:“让一让,我还有事。”

祝阿婆把祝卿安提溜到旁边,朝许念车窗顷了顷身,挥手道谢:“许念啊,谢谢你通情达理了。下次还钱时我一定让这孩子给你赔礼道歉。”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出一条道。

而小卿安却像小炮弹冲出去,一下拦在车前,大喊:“你不能走!”

你要是走了,从此我永远都是个划别人车还谎话连篇的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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