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雪接过纸袋道了谢。
芳姨瞧着她那副难得狼狈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平时多稳妥一个人,今儿是怎么了?跟那花圃有仇?”
唐岁雪抬起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歪头抿了抿唇,一张脸闪过无奈认命,偏偏又说不出一个字。
芳姨笑了一阵后也没再多问,只嘱咐了句“快换上”便带上门出去了。
唐岁雪从纸袋里拿出鞋裤沉默地换上,冰凉的脚趾触到干燥柔软的鞋内里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迟来的暖意。
*
直到半夜周雪才拖着步子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唐岁雪盖着条薄毯,蜷在旧沙发里睡着了。听到门锁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灯影下那张脸是褪去戒备后的柔美,皮肤在暗处白得像细腻,鼻梁秀挺,唇色是娇艳淡粉。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脸颊上还印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望过来时,眼里蒙着一层将醒未醒的水汽,像浸在云雾里的灿星。
周雪愣了一下:“大雪?你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
唐岁雪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些绵软的鼻音。她坐起身指了指小茶几上那个用厚毛巾裹着的搪瓷缸:“给你带了关东煮,下班路上买的,应该还是热的。”
周雪看着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缸,鼻子忽然有点酸。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唐岁雪,脑袋埋在她肩上蹭了蹭:“……大雪。”
唐岁雪被她身上带回的寒气激得一哆嗦,却没推开,只轻声说:“好凉。”
周雪立即弹开,脸上那点感动瞬间变幻成讪讪地笑:“哎哟我给忘了!”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厚重的亮面羽绒服,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拖过那个塑料小凳一屁股坐在茶几前,掀开毛巾。
关东煮的香气混着余温散开。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一副饿狠了的样子。
唐岁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周雪被塞进嘴里的萝卜噎得一囫囵,呛咳了一声鼓着腮帮子拼命嚼嚼嚼:“没忙什么啊,就……接了点零活儿呗。”
“有多零?”唐岁雪一双清冷冷的眼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地噼里啪啦,“是开业剪彩充场,网店九块九包邮模特,直播间气氛组假笑,婚礼礼仪兼跟拍,商场促销人形立牌还是停车场代客吵架?哪一样需要天天干到半夜?”
周雪被她这么一数,嘴里的鱼丸越嚼越快眼皮都不敢抬。
最后干脆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猛地站起身:“我吃饱了!困死了,先去洗洗睡——”
“那我明天就把身份证挂在脖子上去璞园上班。“
周雪一听,唰地坐了回去,垮下肩膀胡乱地耙了耙头发:“错了错了错了。是大彬……被人找麻烦了。“
她很快地交代了事情原委。
原来那天大彬急匆匆打电话来,是因为在工作的酒楼里出了事。
有人订了包厢宴请贵客,席间拿出自带的酒具说是家传古董价值连城。结果席散时其中一只酒杯不知怎的碎在了备餐间的通道,对方一口咬定是大彬搬运东西时撞倒的,索赔五十万。
酒楼为了维护声誉和重要客源,把压力全给了大彬,逼他尽快摆平。
大彬东托西问,费了好大劲才得知那位苦主,正是前阵子酒桌上被周雪赢走钱的那个中年老板。
喝酒那天大彬不放心周雪过来接她,两人在会所门口说了几句话,大彬还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估计就在这个时候被那人看到了。
“肯定是那个老登!”周雪咬牙切齿,“当时输钱输得脸都绿了,又不敢当场翻脸怕被人说输不起。现在绕个弯子拿大彬开刀。大彬现在被经理催得跟什么似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唐岁雪听完,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周雪眉毛一竖,“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因我而起,我这几天正托人打听那老登常混哪儿呢,找机会直接堵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横!”
“你别一个人乱来。”
“我怎么会一个人!”周雪拍拍胸口,豪气云天,“我姐妹多着呢!大雪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在园子里打工赚钱给咱奶花!”
她说完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真困了,洗澡去了!”
起身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水声。
唐岁雪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没吃完的关东煮,慢慢蹙起了眉。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像滴入水中的墨,无声地晕染开来。
她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将碗筷收拾干净,走回自己那间用板材隔出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旧书桌。
桌面上摊开得有些凌乱,厚重的专业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散在一边,中间空出一块,铺着几张边缘已经微微起毛的法律文书。
《民事判决书》、《房屋所有权确认书》、《强制执行申请书》……
唐岁雪收拾着桌上的纸张,将它们归拢到一旁的牛皮纸袋里。
袋中还有一张年头久远的诊断证明,几张字迹娟秀的旧信纸,以及一张边角已经卷曲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浅色碎花裙站在一棵悬木铃下,眉眼温婉,发丝微扬,笑容氤着未经世事的怯生与期盼。
那张脸……即便褪了色,即便隔着漫长时光,也依旧能辨认出与园子里那位温雅从容的林夫人,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样貌与神韵。
唐岁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照片,只在那褪色的影像上看了片刻,才将它拾起来捋平边缘,夹回已经整理妥当的文件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