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张图卷,看着那些批注和记载。他的手指在图卷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一个个活人。
“国库如何?”他问。
“国库在释迦城的地下。”冉轻颜说,“幽王用黄金建了一座城,所有的财富都在那里。民女带了几样出来,其余的,还在原处。”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简图,看了很久。“你做得很好。”他说,“朕要赏你。”
冉轻颜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皇帝想了想。“黄金万两,绸缎千匹,良田百顷。另赐宅邸一座,就在城东,离皇城不远。你可愿意?”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可那亮里没有温度,只有贪婪。他要的不是那些名字,是那座黄金城。她知道,可她不在乎。
“民女谢陛下隆恩。”她磕下头去。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满意,很舒展,像一个终于得偿所愿的人。他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走到冉轻颜面前,亲手把她扶起来。
“起来。”他说,“你是朕的功臣,不必跪着。”
冉轻颜站起身,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鬓边的白发,看清他眼角的细纹,看清他眼底那团怎么也扑不灭的火。她想,这个人,和萧肃有什么分别?都是为了那座黄金城,都是为了那些永远也带不走的东西。可她不能这么说。她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说“谢陛下”。
“萧爱卿。”皇帝转过身,看着武官列中的萧肃。“冉氏如约找到国库,你与她的婚约,就此作罢。”
萧肃从武官列中走出来,跪在地上。“臣,遵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手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挥了挥手。“退下吧。”
百官鱼贯而出。冉轻颜走在最后面,怀里揣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座山。她走出太和殿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把连日赶路的疲惫都化开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苏伏站在宫门口,靠着墙,手里握着佩剑,剑尖拄在地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从宫门里走出来。
“办完了?”
“办完了。”冉轻颜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那道圣旨,递给他看。“婚约取消了。”
苏伏低头看着那道明黄的绢帛,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把圣旨递还给她。
“走吧。”他说,“回去。”
冉轻颜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马车走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在阳光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马车辚辚向前,往驿馆的方向去。冉轻颜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从她眼前掠过的街景。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老地方,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苏伏。”她叫了一声。
“嗯。”他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我想吃糖葫芦。”
马车停了一下。苏伏没有说话,可她听见马蹄声远了一瞬,又近了。车帘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小小的灯笼。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酸溜溜的。她嚼着那酸甜的山楂果,忽然觉得,奉京的天,好像也没那么灰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看着窗外那些从她眼前掠过的街景。铺子一家一家地开了,人们从巷子里走出来,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说笑,有孩子在追着跑。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谷粮村。想起那些被炸毁的房屋,想起那些死在打谷场上的人,想起陆皓之趴在地上的背影。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着,像一群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可她不怕了,因为她还站着,因为她还会继续走。走到那个人面前,把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冉轻颜跳下车,苏伏已经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那盏灯笼。天还没黑,灯笼还没点,可他提着它,像提着一盏已经亮了的灯。
“进去吧。”他说。
冉轻颜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灯笼,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叶子,看了很久。一阵风吹过来,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薄薄的,脆脆的,一捏就碎了。她松开手,碎片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她捡过的。
她转过身,推门进屋。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站在那道白线上,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点亮了灯。
火苗跳了跳,屋里亮了些。她从木匣子里摸出那卷羊皮,铺在桌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太尉陆宗元、将军赵怀远、御史中丞韩仲卿、给事中王德用……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像一支无声的军队。
烛火跳了跳,像在回应她。她坐在桌边,看着那卷羊皮,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烧得焦黑,火苗跳了跳,差点熄灭。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窜上来,屋里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