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轻颜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绣望呢?”
“还没醒。”苏伏说,“脸上那道口子太深了,会留疤。”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能活着就行。”她说。
苏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知道那些村民还有多少活着的,想知道陆皓之的尸首找回来了没有,想知道村长最后说了什么,想知道萧肃现在在哪里。可她不敢问,怕问了,就再也撑不住了。
“活着的村民,有四十七个。”苏伏替她问了,也替她答了,“陆皓之的尸首找到了,放在义庄里。村长没找到。”
冉轻颜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萧肃呢?”
“当天就启程走了。”苏伏说,“乔州州府派了人来挖,挖出的金子运往京城方向去了,谷裕县,我,阿笙,你,崔伯,绣望,都被通缉了,谷裕回不去了,这里是德惠城。”
冉轻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你去哪?”
“看绣望。”
绣望躺在榻上,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
冉轻颜在她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被纱布遮了大半的脸。她想起绣望穿着新衣裳在铜镜前转圈的样子,想起她举着糖蝴蝶舍不得吃的样子,想起她在篝火旁跳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绣望。”她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绣望,我来看你了。”
还是没有回应。冉轻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绣望的手比她的手小一圈,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只手替她梳过头,替她打过扇。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你快醒来。”冉轻颜说,“等你醒了,我带你回青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绣望啊,你可别怪我,让你不得不顶着疤痕度过余生,等你醒了,我一定千倍万倍的补偿你,纵使你要天上月,我也给你摘来。”
绣望没有回答。可冉轻颜觉得,她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从绣望屋里出来,冉轻颜和苏伏去了义庄。
陆皓之被放在正中间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褐色的斑点。
冉轻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见了那只露在白布外面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黑,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站在她身后的苏伏以为她要站到天亮。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不看了?”苏伏问。
“不看了。”她说,“他不在那里。”
苏伏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那个会笑、会写信、会在篝火旁说“二百年”的人,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一个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的、冷冰冰的东西。她不需要看那个,她只需要记住他活着的样子。
八月二十八,冉轻颜去义庄看了陆皓之最后一眼。
她没有掀开白布,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还是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她想起那天在打谷场上,她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血和泥。
她站了很久,久到苏伏以为她不走了。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义庄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吱呀一声,像叹息,像告别,也像是他人未出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