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桂香居”开了张。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只有一块新漆的招牌挂上去,和一匹匹灰扑扑的旧布被搬到门口,摞成小山。
阿桂攥着那张写着“清仓贱卖,十文一匹”的纸条,站在门口,手心直冒汗。冉轻颜站在她旁边,还是那身素净的布裙,头上还是那支素银簪。
“喊。”她说。
阿桂哆嗦了一下:“喊、喊什么?”
“喊‘清仓贱卖,十文一匹,卖完为止’。”
阿桂咽了口唾沫,张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冉轻颜看了她一眼,忽然上前一步,扬声开口:“清仓贱卖!十文一匹!走过路过别错过!”她的声音清亮,不高不低,正好让街上来往的人都听见。
几个路过的妇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过来。
阿桂瞪大了眼睛。冉轻颜回头,冲她挑了挑眉。
阿桂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迈出一步:“清、清仓贱卖!十文一匹!卖完为止!”声音抖得厉害,但她喊出来了。
又有几个人停下来。
“十文一匹?这么便宜?”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好料子啊。”
冉轻颜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匹布,抖开:“是不算好料子,可也不差。做件里衣、纳双鞋底,够用了。十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那妇人摸了摸布料,有些犹豫。冉轻颜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这是我爹留下的旧货,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想清空了,进点新东西。您要是今天买,我再送您半斤粗盐。”妇人眼睛一亮:“真的?”冉轻颜回头,冲阿桂递了个眼色。
阿桂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跑进铺子里,从昨天补好的那袋盐里舀出几勺,用小纸包包好,递过来。妇人接过盐,又摸了摸那匹布,终于点了头:“行,我要一匹。”
第一匹,卖出去了。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到了傍晚,门口那堆小山似的旧布,只剩了零零落落几匹。
阿桂坐在门槛上,攥着那把铜钱,手还在抖。
“云兮姑娘……”她抬头,眼眶红红的,“我、我……”冉轻颜蹲下来,看着她。“阿桂,”她的声音很轻,“你记住,你不笨,你只是没人教。往后,我教你。”阿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把铜钱砸得叮当响。
那晚,阿桂拉着冉轻颜不让她走,非要留她吃饭。饭菜简单,一碗咸菜,一盘炒蛋,一盆糙米饭。阿桂把炒蛋全推到冉轻颜碗边,自己只夹咸菜。
“你吃你的。”冉轻颜把蛋拨回去。阿桂嘿嘿笑,又拨过来:“你是贵人,该吃好的。”冉轻颜看着她,忽然问:“阿桂,你多大了?”
“二十一。”
“比我大三岁。”冉轻颜说,“往后别叫我姑娘,叫我云兮。也别把我当什么贵人。”
阿桂愣了愣,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吃完饭,两人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街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阿桂忽然说:“云兮,你为什么帮我?”
冉轻颜没回答。
她看着月亮,想起很多年前,在乔州的村寨里,她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看月亮。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和同样年幼的绣望相依为命。直到遇见了崔老,带她如亲子一般,送她去学堂,教她摔下去时如何爬起来,摔下去,再爬起来。
“因为有人帮过我。”她轻声说。
阿桂转头看她,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平静,眼底却像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阿桂张了张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月亮升到中天。
临走前,冉轻颜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桂香居”的招牌。
新漆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明日,”她说,“我们去进新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