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伏看着她,眼底深处那层冰似乎化开了一瞬。他忽然转身,对身后仆从抬手。
仆从会意,打开第一口朱漆礼箱。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完整的、光华内敛的羊脂玉笄礼头面,旁边整齐叠放着一件素雅却不失华贵的天水碧礼衣。
“礼不可废,更不可偏废。”苏伏的声音响彻祠堂,“岳父大人,小婿斗胆,愿为未婚妻补全笄礼。不必繁琐,只取‘加笄’、‘赐字’二仪,全此礼数,正此名分。礼成之后,今日二小姐之典,方算圆满。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冉父,和席上面无表情的萧肃,“传出去,怕是于冉家、于萧家清誉,皆有妨害。”
冉父的冷汗终于滴了下来。他看向萧肃,希望这位侍郎大人能说句话。
萧肃却只是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甚至悠闲地端起了茶杯,一副“我看戏”的姿态。他才不会蹚这浑水。他倒要看看,这个苏伏和冉轻颜,能唱出什么好戏。
冉映玉依旧跪着,胭脂红的背影僵硬如石雕。她能感觉到姨娘在屏风后压抑的啜泣。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新月形的血痕。
而冉轻颜,看着那套苏伏带来的、明显精心准备的头面和礼衣,看着祠堂中央那个为她公然与所有人对峙的男人,心中那潭冰封的深湖,终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悄然荡开。
他来了,以最张扬、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把“冉轻颜”这个名字,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摆在了阳光之下。
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是为违背父命出一口气,是为弥补那夜“棋子”之说,还是为更深的谋划——此刻,他给她的,是她十八年来都未曾得到过的“正名”和“正视”。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在满堂死寂和无数目光中,接过了仆从递来的衣裳,对着苏伏深深行了一礼。可冉轻颜连头都还未完全低下,便被苏伏制止了,让她立刻去换衣裳。冉轻颜看着苏伏笑了笑,又毫无征兆的落下一滴泪来。苏伏下意识地想为她拭去泪水,还没碰到她,便又触电般的收回。
冉轻颜至此便毫不犹豫的转身去了偏房,她察觉到了苏伏那一瞬间的失神,虽从始至终他都一直板着脸。不过,只有那一瞬,冉轻颜也达到了目的。
……
苏伏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冉轻颜,呼吸竟也加重起来。他小心翼翼的为女子梳头,梳的不是什么时兴的发型,但端庄、典雅,是最衬冉轻颜的。那支玉兰花钗簪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吾妻轻颜,今,取字云兮,望你温柔知性,平安顺遂。”苏伏的前半句回荡在祠堂和宴席之上,而只有冉轻颜和苏伏能听到的后半句才是久久萦绕在冉轻颜内心的。
“并非温柔知性不可,我更愿你见广阔天地,可鸢飞戾天。”
鸢飞戾天。
鸢鸟飞至云端,背负青天。不是什么闺阁女子该有的志向,却是她曾在乔州野地里仰望苍鹰时,心底最隐秘的渴望。
礼散时,已近午时。
宾客们陆续离席,神色各异。方才祠堂内那场突如其来的、近乎逼宫的“补礼”,足够他们咀嚼许久。投向冉轻颜的目光变得复杂难辨——好奇、审视、估量,甚至几丝隐晦的同情。这位冉家嫡长女,沉寂十八载,竟在今朝,以这样一种近乎凌厉的方式,重新被所有人“看见”。
冉父忙着送客,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是一片疲惫的虚浮。姨娘早已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冉映玉退入内室,那扇沉重的木门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姐妹情分的可能。
冉轻颜立在祠堂外的廊下,天水碧的礼衣在渐烈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那支玉兰钗温润生辉。她看着苏伏被几位有意攀谈的宾客围住,看他游刃有余地周旋,言辞妥帖,举止有度,俨然一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
与那个带着血腥气、沉默递来野花的杀手,判若两人。
她静静地等。
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去,苏伏转身,目光穿过空旷的庭院,落在她身上。他朝她走来,步履从容,玄青的袍角在微风中轻拂。
“云兮。”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唤她的新字,声音不高,却清晰。
冉轻颜抬眸,眼底那片深海此刻无波无澜。
“苏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移步一叙。”
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伏看着她,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行至祠堂后一处僻静的小园。此处曾是冉家老太爷静养之所,老太爷去后便少有人来,唯有几丛修竹,一口古井,石桌上落着薄灰。
四下无人,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冉轻颜在石桌前停下,转身,面对着苏伏。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伏离,冲冠一怒为红颜,你今日演的可还尽兴啊?你最起码也要和我通知一二吧?”冉轻颜话里藏着怒意“今日你扰乱了我的计划,可知我明日就会在冉家无法立足?”
“立足,也要冉家还存在才行。”苏伏神色不变,从袖口掏出了萧肃的密信递给冉轻颜,“机会来了,离开冉家,又或者成为冉家的功臣,选一个吧?”
冉轻颜接过信查看起来,萧肃联合了礼部尚书打算在冉映玉与萧严成婚半月后把假意向陛下递上奏疏弹劾皇商冉家贪污的消息递给冉映玉。撤下奏疏,百箱黄金为代价,若拿不出来,递上奏疏,查抄冉家,从中作梗,也够他二人分的钱袋鼓囊。
冉轻颜眸色暗了暗便又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