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是黏的。
不是冬日的凛冽,不是秋日的飒爽,而是初夏夜晚特有的、裹着湿气的黏稠,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贴在人皮肤上,擦不净,挣不脱。
冉轻颜就坐在这样的风里。石桌冰凉,酒却是温的——温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那股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底,却烧不透心口那块寒冰。
院子里一盏灯都没点。月光被云吃得只剩一层惨淡的毛边,勾勒出院墙、树影、和她孤零零的轮廓。远处的池塘偶尔传来“咚”一声轻响,大约是鱼跃,又或是石子落水——在这死寂的夜里,任何一点声音都被放得极大,大得让人心慌。
她仰头又饮一杯。酒液滑过喉咙时,眼前又闪过春居的灯火、萧肃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那些伸过来的、带着酒气和汗味的手……
触碰到冉轻颜的肌肤时,她的思绪空了一瞬,随后而来的,是对萧肃无尽的痛恨。如果笙没有出手,她或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处理事情那样镇定娴熟,明明瞧着与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冉轻颜想起阿笙姑娘出手救下自己时那般神态,又能在无旁人时显露出原本的少女心性。冉轻颜最先浮起的是对阿笙的心疼,随后是几分仰慕。她自以为已经是冰雪聪明算无遗漏,可昨日的情形让冉轻颜意识到,她的把戏与所谓的聪明不过是拘泥于后宅的儿戏。虽未叫萧肃得逞,却也应该让冉轻颜反思。
她不够聪明,不够强,不够冷静,她没有底牌没有依靠,在别人的棋局里空手想要立足,简直是妄想更是愚蠢。
……
夜的确深了。
但苏伏的住处没有月光——窗户用厚毡封着,不透一丝光。屋里只点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细,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他刚结束一场“清扫”。黑衣还未换下,袖口溅上的几点暗红在昏黄光线下近乎黑色。他正将染血的外衫投入火盆,火舌“腾”地窜起,映亮他半边冷峻的侧脸。
灰鸽就是这时穿过后院的机关,精准地落在他肩头。
笙的信一向简短,这次却多写了几行。苏伏的目光在“萧肃”、“当众羞辱”、“动手动脚”几个词上停留片刻,忽然将信纸按在桌上。
火盆里的衣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苏伏抬手将信纸也扔进了火盆内,随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一切罪证销毁干净后,他心里的烦闷便再也压制不住。
冉轻颜,实在烦人。
苏伏这么想着,却还是打算翻出苏府去,在走前,他看见了墙角处那一簇簇开的旺盛的野花。他鬼使神差地去摘下了几枝最好的,也带去了。
……
暖风里混进了一丝不属于小院的气息,有极淡的花香和血腥气。冉轻颜抬头看去,不知何时翻进来一个苏伏靠坐在了院中那粗大的树干上。
“男鬼做派。”冉轻颜说道:“下来喝点?”苏伏不说话,却也下树与她坐在一起。
“阿笙姑娘多大年纪?”冉轻颜问。苏伏答:“应是与你同岁,细算来便不知了。”冉轻颜闻言不禁感叹道:“活泼少女机智灵敏,遇事又沉着冷静,是个好姑娘,只是想来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你也不比她如意。阿笙有阿笙的好,你有你的好。”苏伏说道。
冉轻颜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杯酒,才说道:“我不羡慕阿笙姑娘,我冉轻颜不差。”苏伏点点头,斟酌着开口:“萧肃折辱你一事,其实不必放在心上,莫怕他,你也有底气与他鱼死网破。”“什么底气?把我当成棋子的人尚且也只是棋子,难道你想为了我得罪萧侍郎?是我不够强,怨不得他人。”冉轻颜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