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燕雪下楼的时候,叶傅宁和陆瑶卿已经在桌边坐着了。陆瑶卿照例挨着叶傅宁,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看见祁燕雪一个人下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怀逸呢?”叶傅宁问。
“没睡好。”祁燕雪在她对面坐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靠着门睡了一夜。”
叶傅宁的筷子停在半空。
“靠着门?”她放下筷子,“怎么回事?”
祁燕雪摇摇头:“他不肯说。只说做了个梦。”
叶傅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楼上,没再追问。但陆瑶卿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飘了,像是在想什么事。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沈怀逸才从楼上下来。他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的青黑没消,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叶子。
妇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又给他盛了一碗粥,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包子,嘴里念叨着“是不是床不舒服”“要不要换个被子”。沈怀逸勉强笑了笑,低头喝粥,没说话。
叶傅宁等他喝了几口,才开口:“今天再去查查。”
沈怀逸抬起头。
“昨天前院后院都看过了,没什么发现。”叶傅宁压低声音,“今天去他们房间里看看。”
沈怀逸却犹豫了:“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了就说想借个针线。”叶傅宁面不改色,“我衣裳昨天刮了个口子,找嫂子借针线缝补,天经地义。”
沈怀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那身衣裳——完好无损,连个线头都没起。
但叶傅宁已经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一副“就这么定了”的架势。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掌柜夫妇的房间在一楼最里头,挨着厨房。
上午这会儿,妇人正在厨房里洗碗,掌柜的在后院劈柴——昨天祁燕雪劈的那些显然不够用,他又自己干上了。叶傅宁带着三人轻手轻脚摸到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
房间不大,布置和客房里差不多,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样零碎——梳子、镜子、一只缺了口的大碗。
叶傅宁翻了翻衣柜,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没什么特别的。陆瑶卿检查了床底,除了一只落满灰的夜壶,什么都没有。
祁燕雪在桌子底下发现一截断掉的红绳,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沈怀逸本来在门口把风,站了一会儿,觉得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就也进来看了一圈。他翻翻桌子上的零碎,又看看窗台,都没什么异常。正准备放弃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小木匣子,巴掌大小,搁在床脚边,被床单垂下来的角遮住了大半。他蹲下去捡起来,打开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根红绳,和祁燕雪在桌子底下发现的那截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小沓黄纸,裁得方方正正的,上头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图案,
说符不是符,说字不是字,像是随手画的。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折了好几折,展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字,歪歪斜斜的,像是识字不多的人照着描的:
“每日上香,心诚则灵。香火不断,母子相见。撤像断香,灾祸临门。”
沈怀逸看着这几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他独自下楼去检查了那尊观音像。
有道光从神龛里渗出来,顺着柜台往下淌,像活物一样蠕动。他站在楼梯口,腿动不了,嘴张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往他脚边爬。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叶傅宁说的,云游师傅送的佛必须每天供奉,供上了也不能撤。
他想起老板娘说“一觉到天亮,就是有时候梦太真,醒来觉得累”。他想起掌柜的说“要是活着,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孩子说“楼下有东西,会把人的梦吃掉”,“我爹娘每天梦见的不是我,是假的”。
是假的。那尊观音像是假的。那个云游师傅是假的。他们每天在梦里见到的儿子,也是假的。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那是老天保佑,以为那是儿子回来看他们了,以为只要诚心供奉,就能一直梦见他。
可那不是什么保佑,那是笼子。那尊佛像就是个笼子,里面的东西每天夜里钻出来,钻进他们的梦里,还让他们以为是见到了儿子。
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叶傅宁!”
叶傅宁正在翻衣柜,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脸色煞白。
“那尊佛像!”沈怀逸的声音又急又紧,“有问题!昨晚我看到它发光!那光是从它里面出来的,像活的一样,往我脚上爬!我动不了,喊不出来!老板娘说梦见儿子,梦太真,醒来累——那不是梦,是那东西在吃他们的梦!那孩子说的楼下有东西,就是那个!”
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可他停不下来。那些画面、那些话、那些昨晚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现在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叶傅宁没有打断他。她听他说完,看着他攥着纸发抖的手,看着他煞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没睡好的青黑——然后她点了点头。
“走。”她说,“去看看那尊佛像。”
她甚至没有问他“你确定吗”。沈怀逸愣了一下,跟上去,心里忽然就安了那么一点。
大堂里空荡荡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神龛就在柜台后面,那尊观音像安安静静地立着,眉眼低垂,嘴角含笑,慈眉善目。
叶傅宁快步走过去,在神龛前站定。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响了。
掌柜的从前院回来了,手里拎着斧头,看见四个人齐刷刷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几位客官,找什么呢?”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和气,声音还是那样热情。但沈怀逸看见他手里的斧头,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本回正是:
深宵遇祟魂欲断,
匣中旧纸揭谜团。
神龛含笑慈眉目——
一声“客官”胆已寒。
各位客官欲知后事如何,掌柜夫妇手中的斧头会落下吗?那尊佛像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