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
夜已深。
落水镇的夜晚比想象中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怀逸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晚饭时老板娘给他夹菜时红着眼眶的样子,一会儿是掌柜的说“要是活着,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时的那种眼神,一会儿又是陆瑶卿那恨不得把他和祁燕雪一起剁了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侧过身,看向对面那张床。
祁燕雪已经睡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怀逸看着看着,莫名觉得安心了些。
有师兄在,没事的。
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起了大雾,什么都看不清。
沈怀逸站在雾中,四处张望,喊了几声几人的名字,没有回应。
奇怪,一个个的人呢?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小孩子在哭。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怀逸循着声音走过去,雾气渐渐散开,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客栈的房间。
一样的木桌,一样的油灯,一样的木板床,但床上空荡荡的,祁燕雪不见了。
他正要喊,忽然感觉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低头一看,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脸色有些苍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直直地盯着沈怀逸,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
沈怀逸愣住了。
这孩子哪儿来的?
“哥哥。”小男孩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抖,“哥哥,救救他们……救救我爹娘……”
沈怀逸蹲下来,想问他什么,那孩子却急急地继续说下去,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又快又乱:
“爹娘……爹娘被人骗了……那个人,那个人送的东西,不是好东西……我每天都看见他们,但他们看不见我……那不是真的我,是假的,是假的……”
他越说越急,小脸皱成一团,眼眶里泪珠直打转:“楼下有东西……不好的东西……大家都染上了!我爹娘也染上了,但他们不知道……”
沈怀逸心一紧,握住他的小手:“什么楼下?楼下有什么?”
小男孩急得跺脚,语无伦次,“那东西会做梦,会把人的梦吃掉……我爹娘每天梦见的不是我,是假的!”
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哥哥,求求你们救救他们,救救我爹娘……求你了……”
沈怀逸想问清楚,刚张开嘴——
那孩子忽然像是被什么拽住一样,整个人往后退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等等!”沈怀逸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小男孩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已经听不见了。
沈怀逸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
满头冷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粘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月光依旧透过窗棂洒进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的床。
祁燕雪还在。
他安静地睡在那里,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怀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确实在,确实好好地在那里,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梦里的那个孩子,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爹娘被人骗了……”
“楼下……楼下面有东西……”
“那东西会把人的梦吃掉……”
他心跳又快了起来。
什么意思?
那孩子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梦里?
他想起晚饭时老板娘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掌柜的说“要是活着,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他们死去的儿子——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爹娘被人骗了。”
“那个人送的东西,不是好东西。”
“楼下……楼下面有东西。”
“那东西会把人的梦吃掉。”
他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不行,明天一定要好好查查。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沈怀逸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昨晚那个梦搅得他一夜不安稳,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祁燕雪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腰带。他回头看见沈怀逸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动作顿了顿,轻声问:“没睡好?”
沈怀逸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嗯”了一声,揉着眼睛下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昨晚那个梦说出来。说了吧,怕是自己多想;不说吧,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算了,先放着,今天查查看再说。
两人洗漱完下楼,叶傅宁和陆瑶卿已经在靠窗的桌边坐着了。
陆瑶卿照例紧紧挨着叶傅宁,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看见祁燕雪下来,那双杏眼瞬间冷了几分,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什么可疑人物。
叶傅宁倒是笑眯眯的,冲他们招手:“来来来,吃早饭!老板娘说今天包的野菜包子,可香了!”
妇人端着两碗热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怀逸,眼睛又亮了几分。她把粥放在他面前,还特意多端了一碟酱菜,又转身从蒸笼里捡了两个最大的包子,塞到他碗里。
“孩子,多吃点。”她慈爱地看着他,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瞧你瘦的,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
沈怀逸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粥,小声说了句“谢谢”。妇人站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厨房。
吃完饭,叶傅宁压低声音,把昨晚商量的计划又说了一遍:“我和瑶瑶负责前院,你们两个去后院。分头行动,仔细点,别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别太明显。要是被发现了,就说是随便逛逛。”
陆瑶卿立刻挽住她的手臂,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跟姐姐一起。
沈怀逸看了一眼祁燕雪,祁燕雪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四人分两路,各自出发。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一眼望去,菜园子、柴房、水井、还有几间半塌的杂物间,零零散散地分布着。
沈怀逸和祁燕雪装作散步的样子,慢悠悠地走着。
菜园子里种着些时令蔬菜,小白菜、萝卜、韭菜,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沈怀逸蹲下来看了看,又摸了摸泥土,想看看土里有没有藏什么东西,但没发现什么异常。
祁燕雪站在一旁,目光在几间柴房之间来回打量,最后他走向了最里侧那件。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沈怀逸推开门,往里探了探头。
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农具、几袋子不知什么东西,角落里还码着一摞缺了角的瓦片。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出空气中缓缓浮沉的灰尘。
沈怀逸走进去,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些杂物。祁燕雪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四周扫视。
两人正翻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把斧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位,找什么呢?”
沈怀逸心里咯噔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祁燕雪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掌柜的。
沈怀逸干笑两声,脑子转得飞快:“我们……我们想找点工具,帮你们劈柴!对,劈柴!昨天看你们忙,想着帮帮忙。”
他越说越顺溜,还特意拍了拍旁边的木柴堆:“这些还没劈吧?我们来!”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那辛苦你们了!”
他把斧头递过来,祁燕雪默默接过,走到院子里开始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脆利落。
掌柜的在旁边看着,连连夸赞:“好!劈得好!小兄弟力气不小啊!”
沈怀逸站在旁边,看着师兄一斧一斧地劈柴,心想:查案查成了劈柴,也是没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