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直、一直,待在姐姐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竹宗上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前所未有的“勤奋”氛围。
起因自然是那场悬在头顶的宗门季度大考。按照往年规矩,不同阶段的弟子分卷分场,考校内容涵盖功法理论、丹药药理、阵法基础、宗门规诫、实战策略、妖魔辨识等六大科目,外加一门自选术法实操。
说是“全面检验弟子综合素养”,翻译成人话就是:考得又多又杂,临时抱佛脚根本来不及。
当然,这个“来不及”是针对普通人的。
叶傅宁作为“临时抱佛脚”流派荣誉宗师,向来信奉“只要熬夜熬得够晚,复习就不算开始”的人生信条。奈何这次不仅债务压身,还多了个刚入门、天天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自己的小师妹。
她实在不好意思当着瑶瑶的面摆烂。
于是,这几日的竹宗小院,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
清晨卯时,祁燕雪准时在院中练剑。他换了一身玄色弟子服,墨发高束,剑光如练。每一式都力求精准到位,挥汗如雨。
收剑时,他顺道去厨房把师姐那份温在灶上的早饭端出来,放在石桌上,用洗净的叶片盖好,防着贪嘴的鸟雀。
巳时前后,沈怀逸会穿戴整齐,抱着几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叶傅宁房门口。
“《玄门金丹要义》第三章,灵力周天运行原理。”他把笔记往桌上一放,语气公事公办,“师兄划的重点,我用红笔补充了历年真题常考角度。你看完有问题再问。”
叶傅宁接过笔记,感动得热泪盈眶:“怀逸!你真是师姐的好师弟!”
“少来。”沈怀逸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我只是怕你拖垮竹宗,连累我被同门嘲笑。”
“是是是,我们怀逸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叶傅宁嘿嘿笑着,不戳破他。
至于陆瑶卿——
叶傅宁已经给她置办了一身新衣服,和三人一个色系的竹宗班服。
她内里是一件绣着花纹的浅青色小抹胸,外罩一件衣缘滚着银边的绿色短款外衫,袖口紧束,腰间系着双耳结,下身配着同色系长裙,行动间裙摆如水波荡漾。
她虽尚未正式通过入门考核,却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任务。
午后,东方疏影出现在竹玉楼大厅,那是他平常给弟子们授课的地方。他倚着竹椅,手边搁着一叠空白的符纸和半碗朱砂,漫不经心地对陆瑶卿招了招手。
“过来,凝神于指尖,画一道最简单的‘引灵符’。”他想试试陆瑶卿对各门术法的天赋偏向。
剑、符、医、音、体……总得一样样摸过去,才知道这颗刚出土的小苗,该往哪片阳光底下挪。
新收的苗子,总得翻翻土,才知道根往哪边长。
陆瑶卿依言上前,提笔,蘸朱砂,屏息凝神,一笔落下。
符成的那一瞬,朱砂纹路泛起极淡的灵光,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旁观者讶然。
东方疏影微微挑眉,垂眸看着那道符,沉默片刻。
此女天赋极高,虽是之前没有任何基础的凡人但她体内暗藏的灵力不容小觑,比她两位师兄都强,和她大师姐一样。之后几项便是不用测了。
“……根骨尚可。”他淡淡道,将符纸推到一旁,“你想学门功法?”他没有夸她,甚至语气依旧疏懒平淡。不过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似乎是因为自家逆徒捡到宝了而感到高兴。
陆瑶卿抬起眼,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面对长老时应有的拘谨或敬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东方疏影,像在确认某件极为重要的事。
“你什么都能教吗?”
她的声音很轻,咬字却很清晰。不是质疑,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认真。
姐姐和祁燕雪是剑修,沈怀逸却是医修,如果她这次选了除这两项之外的功法,这个师傅还能教吗?
若是教不了把她安排到别人门下当弟子她可不愿意。
东方疏影闻言,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俊美到近乎妖冶的侧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迎着小丫头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倔强得寸步不让的眼睛,唇角极浅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玄苍派四长老里,”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师傅我,是唯一一个从剑、符、医、音、到体术,乃至音律杂学,皆通皆精的。”
陆瑶卿眨了眨眼。
东方疏影收回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竹椅扶手上的一缕枯叶,声音散漫得仿佛要融化在午后的光尘里:“所以,想学什么,直说便是。教不了的东西,这玄苍派,怕是也没第二个人能教了。”
——话很狂。
但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被时间验证过无数次的、不值一提的事实。
陆瑶卿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画完那道引灵符的指尖。朱砂还剩一抹淡红,像不小心沾上的胭脂。
她没有选剑。
她也没有选医。
她选了符。
没有为什么。
只是在刚才提笔的那一瞬间,当灵力顺着指尖流淌进朱砂、在符纸上绽开第一道纹路时——
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自己的平静。
“符修。”陆瑶卿抬起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我想学符。”
东方疏影看了她片刻。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评价,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只是随手从那一叠空白符纸中抽出几张,连同那半碗朱砂,一起推到了她面前。
“每日午后,来此习符一个时辰。”
陆瑶卿捧着那几张符纸,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谢谢师傅”,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低头,看着符纸边缘那道细密的竹叶暗纹,在心里默默想:
——她会学得很快的。
——她会成为很厉害的符师。
——她要赚很多很多钱,画很多很多符,把姐姐欠师傅的那些债,全部还清。
——她也要变得很强很强,不躲在师姐身后,而是站出来保护师姐。她也要能够保护他人,就像当时师姐保护她一样。
午后日光融融,竹影在廊下轻轻摇曳。
东方疏影重新阖上眼,似乎又睡着了。
而陆瑶卿抱着那叠符纸,安静地退出了廊下。
本回正是:
抱膝轻语偿金诺,
赤足抱姊入罗帷。
朱砂初试惊鸿影,
一语承师志不违。
各位客官欲知这竹宗新收的小符修,日后将画出何等惊天动地的灵符?那悬在叶傅宁头顶的季度大考与丹房巨债,又将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