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打开门，正正对上霍克那张狼狈又不耐烦的脸。

没有什么光亮的夜晚里，骤然看到这样一个脸色黑沉沉，头发凌乱贴在脸上的人，西奥多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晚……晚上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显得自然。

霍克的眼睛在他脸上打转，然后转向了房间里面，“你不是一直待在房间里面吗？怎么还弄成了这个样子。”

“啊……刚才窗户没关紧，被风吹开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把它关上……”

霍克看起来并没有怀疑他的话，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你确定窗关好了吗？今晚的风浪会有些大，万一进水了就不太好了。”

说着，他就想要从西奥多身边挤进去，“我再来检查一下吧。”

西奥多想起被他用被子潦草盖起来的小扇贝，心猛地一跳，就要伸手去拉对方，“不——”

船在这时忽然晃了一下，两人都没站稳，左摇右晃着撞在了门框上。房间里也适时传来了物品相互撞击的声音。

一个极好的借口在西奥多脑海里浮现。

他连忙说：“不用麻烦你进来一趟了，船刚才晃的厉害，东西都掉了一地，房间里又太黑了，我怕你会不小心撞到。但请你放心，我保证已经把窗关好了。”

他又转移话题问：“你找我又什么事吗？”

霍克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里面确实同这个小少爷说的一样，东西乱七八糟掉了一地。

他收回视线，将垂在身边的手举了起来，一捆粗麻绳出现在小少爷面前。

“老约翰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严肃解释：“你尽量在房间里待着，乌列尔号的结构还是很稳固的，只要不在外面走动，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西奥多盯着霍克手里模糊的物体看了两秒，然后才伸手接过来，被打湿的麻绳沉重又粗糙，拿在手里有种要被它一起带着下坠的错觉。

“我记住了，那这个是？”

霍克的脸绷得更紧了，狂躁的风将他湿透的衣服吹得“哗哗”直响，又有一股大浪拍在船身上，两人必须用手抓着什么才不会摔倒。

“如果，你觉得这个房间不再安全，就用麻绳将自己固定在栏杆上，往甲板中央去，那里会一直有人在，他们会带你去更安全的地方。”

西奥多皱起眉头，语调急促：“那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去那个更安全的地方？我一个人在这里——”

“不行！”

霍克强硬地打断。

但他也从眼前这双晶亮的眼里看到了不满，于是语气迅速软了下来：“这里更好，我说的情况发生的概率特别小，那个地方很脏很乱，你不熟悉那里，如果船只摇晃得更厉害一些，你会受伤的。”

说完，他就伸手按在西奥多的肩膀上，将人往里面推。

“快进去吧，我还要回去帮忙。”

骤然失去平衡，西奥多向着房间内退了几步才抓着门框站稳。

但霍克已经顶着大风，走三步退一步的离开了。

西奥多想要再争取一下，但一张嘴就灌了一口风，呛得他咳了两声。等他再抬头，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他感受着越来越强劲的风，和几乎让人站不稳的晃动，最后还是放弃了跟上去的想法。

在这种完全陌生且危险的天气里，外出实在是太冒险了。

他关上门，房间重新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西奥多站在原地适应黑暗，大脑飞快运转着思考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提前预防的。

过了一会，他才迈开脚步，小心翼翼摸到桌子，脚也一点点蹭过去，避免踢到脚趾。不大的房间，他硬是走到流汗。

在墙角找到了他换下来的衣服，西奥多随便抓起两件就往回走。

门下的缝隙虽然不宽，但也有透光漏水的风险，他必须把缝堵起来，不管是继续保守他拥有一颗会发光的宝石这个秘密，还是防止海水灌入房间。

西奥多蹲在门前，用手指感受着门缝的位置，但一件衣服才塞了一点，他就因为重心不稳，被晃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甚至还一头撞在了门板上。

西奥多吃痛，停下来摸了摸自己撞到的地方，他有些难过，自从学会走路之后，他就没有那么狼狈地到处碰壁的时候。

门缝还在漏着风，冰凉的海水随着风往里钻，地板湿漉漉的，寒意顺着他的裤子往上爬。

西奥多只能加快速度，直到确定了整个门缝都被布料塞严实，最起码不会让海水直接顺着缝隙流进来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隔着门板，他依旧能听到如同深渊恶魔咆哮般的风声，西奥多的心跳得很快，他感觉乌列尔号像是孩童手里的玩具，时而被高高抛到空中，时而被狠狠压入水里，还伴随着永不止息的方向不定的摇晃。

大概是下起雨，夹杂在风浪声中还有第三种声音，像石头砸在木板上，很密集，很重。

他的身上正在往外冒汗，胃里正随着船的晃动而不停地翻涌。

他慢慢挪到了床边，从堆成一团的被子里找到了那颗坚定不移散发微光的小扇贝。

西奥多抓着唯一的光源，靠坐在床边，试图闭眼压下身上的不舒服。

*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充斥了整个天地的恐怖巨声里，突兀的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西奥多本来应该是听不见的，可偏偏他还是听见了。

一种类似人的尖叫，但又扭曲到他无法形容的怪异声响，高亢到仿佛撕裂了喉咙，夹杂着无限的恐惧，从甲板的方向，一路朝着他所在的地方靠近，然后远去，最后消失。

西奥多早已止住的汗水，又细细密密从后背渗出，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不愿也不敢去细想这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又是怎么样发出来的。

他狠狠闭上了眼睛，可心里是一片空白，在这个时候，他竟然不知道该向谁祈祷，又要祈祷些什么？

祈祷他能平安活下来吗？

可现在好像是奢望。

强烈的不甘裹挟了西奥多的大脑，他还没有回家，他还没有和洛勒莱道别，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他的家族，他的父母，洛勒莱曾经承诺过的，在他成年之后就会告诉他的秘密，他还没来得及去听。

西奥多死死扣住床沿，哪怕剧痛持续从指尖传来，他也没有放手。

船身倾斜的幅度越来越大，也有越来越多的叫喊声在周围响起。

“不不不不不不——”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