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而来的寒风让她打了个激灵,在驿卒的催促下,王惠慈整好衣服带上工具,急匆匆往熊熊燃烧的院落去。
“救火,快救火!”
“先生!先生还在里面!”
乙字院中哭喊一片,王惠慈赶到时正房已经烧掉了半间,驿卒和黄老先生的学生轮番拎着桶泼水,米县丞在门前急的直跺脚。火苗已经张牙舞爪攀到房顶,不时有崩裂的瓦片带着火星砸到地上。好在这两日积雪未干,没有波及到院中其他房屋。
王惠慈有些摸不清,不知道自己被叫来做什么。转眼看见谢珩沉着脸站在廊下,全神贯注盯着燃烧的正房。
忽地有个影子从门中窜了出来,身上带着火舌摔下台阶,滚到了雪地里,披风里摔出来两个人。
“出来了,快,救人!”米县丞和其他几人围了上去,扑打灭掉零散的火苗,救人的那个青年立即扑到黄老先生身边掐他的人中。
“老师醒醒,快醒醒。”
王惠慈和谢珩对视一眼,上前查看。隔着人群,王惠慈看到黄老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雪地,右半边身体已经严重烧伤。她绕到另一边,费力地拉过黄老的手腕探了探脉搏,远远地向谢珩摇了摇头。
呼唤最终变成了哭喊,黄老先生的学生围成一圈哀泣,米县丞也咚地一声跪倒在雪地中,重重磕了一个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没想到已经惊动了谢大人。”
王惠慈被冰冷而有力的声音唤醒,回身看见程县令不疾不徐走入院中,向着谢珩行礼。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珩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这么大动静,程县令倒是姗姗来迟啊。”
程忌自嘲地笑笑,“我一文弱书生,来了也是无用,莫不如让大家先忙活起来,别耽误了正事。不如我们先问问情况?米知易!”
米县丞站起身走上前,缓了缓神才行礼道:“下官得报这里起火,带着手下们匆匆赶来。来的时候火势已经很旺了,老师却一直没有出来。后来还是宋怀亭闯入火场寻找老师,没想到老师已经……”
“好端端的怎会起火?”
谢珩耐心告罄,看米县丞嗫喏不答,便指了院中一个书生回话。
“我们确实不知如何起的火,晚上我们陆续睡下,后来闻到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本以为是小厨房中的锅没坐好,出门查看才发现老师屋中已经起了大火。”
“我们呼唤老师,屋中却一直没动静。后来还是宋怀亭闯入火场,先救出来老师的侍童,再把老师背了出来。”
谢珩沉默不语,程县令听了却颇有意味问宋怀亭:“你为何不先救你的老师呢?”
宋怀亭忽然抬头,仿若遭到雷击,似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我冲了进去,里面全是火,熏的我几乎睁不开眼。我向里面走,被绊一跤,发现阿牛躺在地上,就先把他抱了出去。我……能救一个是一个,我没想那么多啊。”
宋怀亭此刻才反应过来,急忙膝行上前叩首,“我将阿牛抱出来,立刻回去寻找老师了。我……我并非有意拖延啊。”
王惠慈听得直皱眉,这程县令简直不怀好意,难道宋怀亭做错了?这么多学生,也就这一个看起来憨实的去救人。其他人在外面喊一喊,泼个水,难道比他还有功劳了?
谢珩沉默地看着程忌,面色凝重。程忌却全然不在乎,还挥了挥手安慰宋怀亭:“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确英勇可嘉,只是仅你进去了,我们也只能通过你问问情况。”
“怀亭,你的胳膊!”
此时才有学生注意到宋怀亭受了伤,便有胆大的站出来求情:
“不知驿馆内是否有大夫,怀亭的双臂在火场中受了伤,恳请各位大人安排医治。”
王惠慈顺着大家的视线望过去,宋怀亭双手紧握成拳,随着情绪起伏不住颤抖,湿透的袖子被火燎过,破损程度不一。漏出皮肉部分也有或轻或重的擦伤烫伤,最严重的小臂,有的地方甚至血肉模糊。
“王姑娘!”谢珩沉着脸扬声唤人,“找个地方,给这位见义勇为的学生好好包扎一下。”复又走近宋怀亭身边,谢诚见状将宋怀亭扶了起来,谢珩依旧冷着脸,不容辩驳告诉宋怀亭,“驿站简陋,眼下大雪封山没法子另找大夫,伤口要紧,希望你别介意。”
王惠慈自然心领神会,和谢诚一起,在驿卒的引领下带着宋怀亭来到了旁边的空院子。谢诚找来热水、剪刀、干净的棉布条和烈酒,驿卒也送来了烫伤膏。
先将宋怀亭的袖子剪掉一截,再用棉布沾着温水简单除去胳膊上的泥土灰屑,最后王慧慈用烈酒浸泡夹子,挨个挑出扎入肉中的木刺石子。
“会有些疼,为了清理干净伤口还需忍忍。”
放缓了语气,王慧慈轻柔地开口:“怎么就你一个人冲进去了呢?看来你和黄老先生师生之情很是浓厚。”
谢诚也凑近了观察伤口,余光却没有放过宋怀亭的表情。
果然宋怀亭脸上一僵,微微低头,任由王惠慈在他胳膊上摆弄也不吭一声。
王惠慈也不急,就着烛火仔细处理宋怀亭的伤口。只是火场凶险,胳膊上烫伤严重,宋怀亭前后救出来俩人,皮肉也有磕碰擦伤的痕迹,实在难以辨认是否存在旧伤。
在心里默默叹口气,王惠慈起身用烈酒浸润棉布,缓缓敷在伤口上进行二次处理。
“嘶……”宋怀亭突然吃痛,忍不住抽气。王惠慈用力稳住宋怀亭微微颤抖的胳膊,“且忍一忍,虽然疼了些,但这是杜绝伤口恶化的好法子。你深明大义勇敢果决,如果因此落下病根,岂不委屈好人?”
宋怀亭表情松动了一些,长长叹了一口气。谢诚在一旁看着,感觉差些火候,却也不好随便说些什么。倒是王惠慈,全心沉浸其中,棉布带着烈酒仔细过了两遍,再用细勺挑出部分膏药,均匀抹在烫伤处。
长久地沉寂后,宋怀亭终于开口:
“其实我,是老师最不喜欢的学生。”
王惠慈双眼放光,有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