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冰凉的恐惧猝不及防爬上了她的后脖颈。
不能,不可以。
宋争尔攥紧拳头,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直到逐渐找回对手腕的控制力。
“争尔,怎么了?”董小军见她不对劲,第一时间走了过来。
宋争尔不愿让他国的人瞧出端倪,只使了个眼色,小声说:“没什么,我想用队医的法子按两下。”
董小军瞬间露出明白的表情,点头道:“行,那你跟我去坐会儿。”
于是宋争尔把气步-枪递给他,两人漫步到长凳处休息。
“不要紧张,一枪一枪踏实地打就完事了。”董小军看着她活动右手,开口劝说,“打一枪,放一枪,忘一枪,千万不要回想。在赛场上,你只需要思考怎么调整下一枪,明白吗?”
宋争尔“嗯”了声,说:“我会的。”
短暂的无言过后,董小军再度开口,比刚才更加语重心长:“争尔,‘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你不要勉强自己。世界杯只是一场普通比赛,以后也还有很多比赛,你做自己就好,压力有李殊妍和张曦背着,别担心。”
宋争尔终于勾起点笑容,放松地说:“我知道啦。我会的,董指。”
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董小军在赛前交代这么多。
时间很快来到11点。
宋争尔仍然有些忐忑,不过当她抬眼捕捉到董小军眼底浓浓的忧悒时,又慢慢冷静了下来。
说来奇怪,她第一次参加射击比赛亦是如此——无论她多紧张,看到教练比她还紧张,她就能放心地冷却了。
难不成她是天生的缺心眼吗?宋争尔好笑地提起枪,与李殊妍一起入场。
“March firing start.”
记分射正式开始。
这道口令后的每一次击发,都将计入成绩。
宋争尔闭了闭眼,幻想着自己离全世界愈来愈远,像是灵魂被抽离到另一个真空的地带。
要专注,要摒弃一切声音。
做完心理暗示,她认真地填充子弹,再撤右脚,送左胯,肘贴身,脸贴腮,瞄准。
最后,胸有成竹地击发。
嘭的一声,子弹强势地打穿靶纸,烫出个空洞。
不多时,成绩板登出她的环数:10.8环。
……
前两组打得特别顺利,顺利得出乎宋争尔的意料。
她没有太多时间对此发表惊讶,马上全神贯注地投入下一组击发。
状态既然不错,就要把握住手感,多多收割好十环。
紧接着的第三组发挥也不错,达到了106.3环。
按照这个走势,她是有可能破世界纪录的。
宋争尔不由得心神恍惚。
如果能在世界杯上破纪录,那么这个纪录将完完全全被世人认可,且独独属于她。
膨的一声,子弹在她手下飞射而出。
屏幕上,她的名字后方瞬间更新出成绩:10.2环。
宋争尔略无措地望着那个数字。
不是失误,更似失误。
10.2环像一记冷冰冰的耳光,令她的大脑轰然清醒:思虑过多是大忌,她怎么能又飘飘然不知所以。
匆匆收束旁的想法,再度投入到比赛。
“吱吱。”
偏偏这时不知何处的叫声响起,短促而尖利,突兀地斩断了宋争尔的心流。
下一枪,她扣扳机前的预估就不大好,最后果然郁闷地打了个10.3环。
宋争尔不得不将枪支斜在枪架上,断断续续地吸气、吐息。
是太急了么?接连几枪都不是很理想。
还出现了耳鸣——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声连连萦绕在脑海,她抓不住也停不了——她没想过,这是环境造就的异响,还以为是自个儿太紧张引发的身体应激反应。
宋争尔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企图把这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吱吱吱吱”的声音反而愈发嚣张地高频响起,十分刺耳。
正当她苦恼怪音之际,裁判的口令忽然像嘈杂市场中摇动的铃铛般清晰响起:
“STOP…UNLOAD. ”
这是“停放退子弹”的口令。
口令下达后,所有选手必须立即停止射击、退出子弹、关闭保险并放下手中持有的气步-枪。
宋争尔讶异地抬起双眼,眸底全是茫然。
比赛才进行到一半,按理来说,这个口令不该在此时出现。
然而它出现了。
也代表着,比赛就此戛然而止。
尽管不知所以然,宋争尔还是乖乖遵守比赛规则进行了一系列操作。
然后,她困惑地看向站在裁判身侧、正与之交谈的李殊妍。
李殊妍的英语水平和她差不多,非常标准的中式塑料口音。
本着学渣惺惺相惜的心情,宋争尔连蒙带猜、边听边观察地理解着情况。
貌似是有只不怕死的猴子误爬到了李殊妍的靶附近,脑袋还正正好挡住了靶纸。
李殊妍怕射伤猴子,不敢击发,以“遮挡靶纸”为由发起了申诉,要求换靶。
越过李殊妍与裁判的身影,宋争尔意外与不远处的金瑞妍对上了视线。
恰如清晨那次。
不同于初见的尴尬,这回两人颇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好的比赛,打到半途竟然被猴子中止了。
宋争尔淡淡哂笑,看来无论如何,这场比赛都要载入史册了。
可惜的是,故障的唯有李殊妍一人,需要重新调整状态的,却是立于赛场上的每一位选手。
下半场的晋级,因这意外状况,也无端生出了几分扑朔迷离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