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春天,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在路面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空气里全是水汽,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雾。
钱浅到墓园时,雨刚好停了。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菊,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许知之出国以来,清明祭扫这样的日子,钱浅都会来看许文馨,除了她也没有人再来了。
以前过来,她心里还算是坦荡的。
虽然她已经知道许知之对自己的感情不止是依赖,她也知道自己心里对许知之的感觉已经变了味道,但她还没有越过那条线。
她答应许文馨的,她还在守着,她推开许知之,冷着她,把她送到万里之外的英国去。
可是这次过来不一样了。
她往里走,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路两边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间积着的雨水被抖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凉凉的。
墓园在这个时节,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草木已经绿了,带着被雨水浸透之后的重量,不像春天的绿,倒像是秋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火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心里发沉的味道。
钱浅在许文馨的墓碑前停下来。
碑前的花已经枯萎了,是上一次来的时候带的,在雨水里泡得软塌塌的。
钱浅蹲下来,把那些枯萎的花收起来,放在一旁的石阶边,然后把带来的花束放上去。她又从袋子里拿出几块糕点,用油纸包着的,是桂花糕,她把油纸打开,把糕点摆在碑前的石台上,一块一块地摆好。
然后她用手把碑面上积的灰尘和雨痕擦了擦,手指拂过那些刻着的字,冰凉的石面在她的指腹下慢慢变干净了,露出底下深色的刻痕。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那块碑。
碑上的照片里,许文馨在笑着。
她在擦了擦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是凉的,雨后尤其凉,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贴着皮肤,一丝一丝地往上走。她就那样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笑着的照片上。
她看着许文馨弯弯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温柔的弧度,心里涌上一阵又沉又钝的酸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后墓园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文馨姐。”
风又吹过来,吹动碑前那束白菊的花瓣。
“只只在英国,挺好的,很用功,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
“她样子有些变了,不像小时候……”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因为她知道,许文馨如果还活着,大概会后悔把小时候的许知之托付给自己。
“我对不起你……”
她就那样坐在石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远处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下雨。
钱浅知道许知之是开心的。许知之在她身边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在发光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就连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书,嘴角也是弯着的。
可是许文馨不会知道了。
如果许文馨还在人世,她可以去求她。去跟她坦白,去争得她的谅解。
许文馨骂她也好,打她也好,她都能受着。
她可以在许文馨面前,把自己的所有心思都摊开,说“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会对只只好的,我会用我的一切去对她好。”
可许文馨不在了。
她长眠于此,把自己最珍惜的女儿托付给了一个她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她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跪在床上才把许知之交到她手里的。
而她做了什么呢?她把那个孩子推开了那么久,推得那么远。然后她又去英国,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把那个孩子完完整整地抱进了怀里。
她已经尽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了。平时把那些念头压到最深处,只在每天的视频里,看着许知之的脸,看着她笑,听她说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她做得越来越好的功课,那些她今天又吃了一顿难吃的饭。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东西。
可是坐在这里,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全涌上来了。涌得她胸口发闷,涌得她喘不过气。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枝哗哗地响。远处有人在扫墓,说话声隔着几排墓碑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是人间的声音。
钱浅坐在石阶上,看着许文馨的照片。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在许文馨面前,显得像狡辩。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就那样坐着,让风从她身上吹过,让时间从她身边流过。
她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那种湿漉漉的凉意还在。
从墓园回到家里,钱浅心事重重,许知之的视频发来。
她没有立刻接,她调整了下表情,才点了接听。
许知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在宿舍里,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那双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
“姐姐!”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隔了屏幕都能感觉到的热乎乎的鲜活。
“嗯。”钱浅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又补了一句,“刚起床吗?”
许知之歪了歪头,“对啊,今天起的晚了点。姐姐今天做什么了?”
钱浅沉默了一秒,“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躺着了。”
许知之看着她。
“姐姐,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没有,就是有点累。”
“真的?”
“真的。”
“姐姐,”许知之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来,软软的,“昨天我梦见妈妈了。”
钱浅心头一紧,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梦见什么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她看着我笑。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我笑。”
她顿了顿,“我想她肯定是为我开心吧。”
钱浅没有接话。她透过窗子看着楼下,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些字句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许知之又凑近了一些,歪着头看着钱浅。
“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走神了。”
“姐姐,你不开心的话我希望你能跟我说说。”
钱浅沉默了几秒,笑了笑。“真的没什么,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许知之看着她,过了片刻,她换了一副表情,幽怨的语气说:“姐姐是不是变心了?跟我视频都不专心了。”
钱浅被她逗笑,“我哪有。”
挂了电话,她把额头抵在窗户,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自己真是讨厌。
明明在许文馨面前愧疚得要命,可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让她重新选一次,她还是会去英国。
她一边愧疚,一边贪恋。
在国外的时候,她不会想这些。在剑桥那些日子里,每一天都是满的。
许知之拉着她的手走过石板路,许知之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许知之在夜里用那种哑哑的声音叫她“姐姐”。
那些时刻把所有的犹疑和愧疚都挤到了角落。她只知道许知之在笑,自己也是开心的。
可站在许文馨的墓前,那些被挤到角落的东西全涌回来了。
钱浅叹了口气,想起许知之的笑容,那笑容像一盏小灯,在清明阴沉的天气里,在她心口最暗的那个角落,亮了一小片。
真的好想只只。
她知道许知之在哄她。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只只。
可是在那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她又想起许知之在视频里笑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凑得离镜头很近,桃花眼亮晶晶的,说“姐姐你到家了吗?”
她爱只只。
而且……她不想让只只再难过了。那些推开的、冷漠的、让她哭的日子,她不想再经历了。
钱浅打开窗子,雨后的苏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脸上,把她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吹散了一些。
她有点烦自己。烦自己这种沉在里面翻来覆去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在跟只只有关的事儿上,有时候会陷入这种状态,把事情想得很重,把自己框在里面出不来。可她又不是那种会长时间浸泡在某种情绪里的人。
她不想让自己总是这样,改变不了的事就是改变不了。对许文馨有愧,这是事实。她爱上了许知之,这也是事实。她能做到的,不过是接受它们,然后往前走。
过了几天,钱浅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些。
日子照常过,她的生活恢复了那种安静的、缓慢的节奏。
钱浅靠在床头,手机支在枕头旁边,屏幕里是许知之的脸。她刚从工作室回来,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戴着那副细框眼镜,她歪着头,一边翻着一本资料一边跟钱浅闲聊。
“……然后教授说我那个算法可以再优化一下,把计算的时间缩短到原来的百分之六十……”
钱浅听着,手里翻着画册,偶尔“嗯”一声。
许知之说了半天,停下来,把资料合上,把眼镜摘了,揉了揉鼻梁,看着屏幕。
“对了,姐姐,你最近没见到溪云姐姐吗?”许知之忽然问,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