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到不像是在表白,更像是在问一个她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问题。
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就算钱浅说不喜欢,她也不会再哭,不会闹,不会追问“为什么”。
她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喜欢她,继续等。等下一个冬天,等下一个机会,等她愿意说“喜欢”的那一天。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也变得很平静。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只只问她这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想过说“你还小”,想过说“我们不能这样”,想过说“这对你不公平”。
这些话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都是正确的、应该的、对只只好的。
可是此刻,站在这条古老的河边,看着那些在夜色里缓缓转动的灯光,看着只只那双安静的、不逼她的眼睛,那些“正确”的话忽然都不重要了。
只只长大了,她也终于承认自己不能没有她。
她喜欢只只。看见她笑自己也会跟着笑,看见她哭自己心口会疼,看见她和别人走得太近会不舒服,看不见她会想念,听见她的声音会安心——的那种喜欢。
泰晤士河的水在她身后缓缓流淌,伦敦眼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湿气和远处飘来的烟火气。
“喜欢。”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许知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从平静变成了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姐姐,再说一遍好不好?”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钱浅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四岁就跟在她身边、被她推开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女孩。
“喜欢。”
“我喜欢你。”
许知之的眼泪在那一刻涌了上来。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意识到自己喜欢钱浅的那个夏夜,从那个让她心跳加速整夜失眠的梦开始,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她在那些日子里藏过、忍过、退缩过。她表白后、被拒绝过、被推开过。她在那些日子里一个人飞到异国他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回应的日子里。
她以为还要等很久。以为还要等到自己变得更优秀,等到钱浅不再在意那些别的东西,等到钱浅能放下心里的负担。
远处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里炸开,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然后又是一朵,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忽明忽暗。
许知之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捧住了钱浅的脸。
钱浅的脸是凉的,被风吹了太久,皮肤上带着冬夜的寒意。但许知之的掌心是热的,那份热从她的掌心渗进钱浅的皮肤里。
许知之看着钱浅,钱浅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那一点亮亮的光斑。那光斑里有烟花的颜色,有河面上的碎金,有对方的脸。
许知之靠了过去。
嘴唇落在钱浅的嘴唇上。钱浅闭上了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被烟花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许知之的嘴唇是温热的,她整个人都在一点一点地变暖。
许知之的手指从钱浅的脸颊滑到她的耳后,插进她的头发里。钱浅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凉,但发根是温热的。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份温度,然后轻轻托住了钱浅的后脑。
吻变得深了一些。
泰晤士河的水在身后流淌,伦敦眼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烟花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心跳的节拍,砰,砰,砰。大本钟的钟声敲响了,沉闷的,悠远的,一下一下的,在夜色里回荡。
城市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那些颜色在她们脸上流转,在她们闭着的眼睛上,在她们交缠的呼吸里。
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河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伦敦眼的灯光还在缓缓变幻。
许知之的嘴唇从钱浅的嘴唇上移开,额头抵着钱浅的额头,鼻尖蹭着钱浅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急促的,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了。
许知之睁开眼睛,钱浅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润了一些,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带着还没平复的急促。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东西。
酸是等了太久的酸,暖是终于等到了的暖。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没尝过的滋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好得很。
“姐姐。”她叫她。
钱浅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的光很柔,像被月光洗过的湖面,平静的,明亮的,能把人溺在里面。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从红红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她弯着的嘴角,流过她微微颤抖的下颌。每一颗都亮晶晶的,在烟花的光里闪着。
“我真的好爱你。”
钱浅看着那双流泪的桃花眼,看着那张流着泪却笑得那么好看的脸,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许知之脸上的眼泪。
许知之握住她擦泪的那只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嘴唇贴着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那个吻是湿的,混着眼泪的咸涩和她嘴唇的温度。
钱浅的指尖蜷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嘴唇贴着她掌心的触感,软的,温热的。那一点温热从她的掌心渗进去,沿着掌纹蔓延,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心口。
她反握住许知之的手。
远处的钟声停了,河面上的碎金还在晃。伦敦眼的灯光缓缓变幻,一圈一圈的,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这条古老的河,注视着这两个站在河边的人。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剑桥的冬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许知之开了门。
书桌上的洋桔梗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白色的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光。
冬夜的寒意被挡在窗外。
钱浅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弯下腰去解鞋带,不知什么时候鞋带打了个死结,解了半天没解开。
许知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帮钱浅解鞋带。“我来。”
钱浅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许知之,手指灵巧,三两下就把鞋带解开了,然后轻轻托着钱浅的脚踝,把短靴脱下来,放在门口。
“姐姐先去洗漱吧,”许知之站起来,“累了一天了。”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许知之站在房间里,摘了摘那束洋桔梗蔫的叶子,又把书桌上散落的几本书摞整齐。
她做着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满的,轻飘飘的,随时要飞起来。
等她洗好出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许知之在钱浅旁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钱浅。
她伸出手,环住了钱浅的腰,闻着钱浅身上的味道,她闭上眼睛。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了,嗡嗡地震了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方苒苒”。
钱浅也看见了那个名字,她的目光在屏幕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喂。”许知之接起来。
“知之!圣诞快乐!”
电话那头传来方苒苒的声音,脆生生的,满是热情,“你在哪呢?今天晚上一起出来玩呗,好多人在呢,可热闹了。”
“苒苒,”许知之说,“我今晚不出去了。”
“为什么啊?放假了欸,你天天窝在宿舍不闷吗?出来嘛,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
钱浅躺在旁边,听着电话里那个声音。她知道这是那个经常在许知之账号下面留言的女孩子”,那个在合照里搂着只只肩膀、笑得露出小虎牙的女孩,那个电话里夜里要在只只这里住的女生。
她转过身,看着墙壁。
“苒苒,改天吧,我先挂了。”
暑假时许知之和方苒苒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好长时间没联系,后来方苒苒主动找了许知之道歉,两个人缓和了关系。
许知之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黑暗是彻底的,浓稠的,像一块厚厚的绒布,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许知之侧躺着,从身后拥住了钱浅。被子下的手臂环过钱浅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浴袍,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她的额头抵着钱浅的后脑勺,鼻尖蹭着钱浅的头发。
心里很满足。
她的身体是放松的,但心底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温温的,痒痒的,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触角从心口伸出来,伸向怀里这个人。
她把那团火压下去。今天逛了一天,钱浅累了,晚上又在河边走了那么久,她本来就怕冷,在外面吹了一天的风,应该好好休息了。
她努力控制自己今夜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放假了,今天又是圣诞节,宿舍楼里没有多少人,剩下的人大多也出去过节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平时偶尔会有的音乐声都没有。
整栋楼像是睡着了,沉在剑桥冬夜里最深最沉的梦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许知之快要睡着的时候,钱浅开口了。
“只只。”
许知之的意识从临近睡眠的边缘被拉了回来,她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嗯,姐姐怎么了?”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钱浅在斟酌,在犹豫,在要不要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之间摇摆。
“这里有睡过别人吗。”
许知之愣了一下。
“睡过。”
黑暗里,钱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许知之的手贴着钱浅的身体,那一小片皮肤在她的掌心里绷紧了一瞬。
“这栋宿舍楼很多年了,应该住过很多人吧。”
钱浅转回身,手落在许知之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捏了一下。
“我是说你来这里以后。”
许知之明白了那句话里的意思。
不是“这间房间睡过别人吗?”,是“你的床上睡过别人吗?”,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这样躺在你身边吗?”。
许知之往前凑了凑,嘴唇贴着钱浅的耳廓。
“没有。除了姐姐,没有人在我这里住过。”
黑暗里,钱浅没有说话,整个人往许知之的身边靠了靠。
“只只,我有点冷。”
她的气息划过许知之的耳边,温热的。
许知之咽了一下口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团被她压下去的火,此刻从余烬里重新燃了起来。
被子里,钱浅的脚贴上了许知之的小腿,确实是凉凉的,晚上吹了太久的冷风,洗完澡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