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柳姨收拾完厨房,抹布拧干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才换了鞋,跟她们道别,钱浅送她到门口。
许知之窝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睡猫靠垫,把下巴抵在猫耳朵上,她吃得太多,不想动。
钱浅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茉莉绿茶,慢慢地喝着。
“吃得好饱。”许知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钱浅看着她,“柳姨回来,这么开心?”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靠垫抱紧了一点,“姐姐,你生活太不规律了。没个合心意的人照顾你,不让人放心。”
她顿了顿,像是在数钱浅的“罪状”,“你吃饭不规律,晚上不睡觉,早上又起不来。起来没什么东西就不吃,咳嗽也不好好吃药,我盯着你你就吃,我不盯着你就忘了——”
“好了好了。”钱浅打断她,“不许再说了。”
许知之看着她,眼尾有一点娇俏的弧度,“本来就是嘛。”
钱浅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罩上的花纹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听着许知之刚才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人的位置好像换了。
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苏州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先是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的,在光秃秃的枝头上站着,像一群歇脚的白色鸟。
然后是柳树绿了,细条在风里轻轻摇摆,空气里的寒意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软软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暖意。
钱浅的画展,就在这个时候开了。展期两周,四十幅作品,涵盖了钱浅近五年的主要创作。
策展公司很专业,孟溪云在这方面确实有本事。
展前一个月就开始宣传,发了新闻稿,做了邀请函,联系了媒体和评论家。业内几家重要的艺术杂志都发了预告,社交媒体上也有了一些讨论。
开展这天,来的人比钱浅预想的多得多。
展厅里人头攒动,说话声嗡嗡的。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拄着拐杖,在一幅画前站很久;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在社交平台上打卡.更多的是业内人士,收藏人士、评论家、画廊老板、艺术顾问。
钱浅站在展厅入口,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从钱浅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的那一刻,许知之就一直忍不住在看她。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了一句“看什么”,许知之说“好看”,钱浅没理她,转过头对着镜子整理耳钉,但许知之看见她耳朵红了。
钱浅今天散下了长发,柔柔地披在肩上。
黑色一字肩上衣轻裹着她,恰到好处地露出肩头与锁骨,颈间一枚精致配饰随她微动。下身是一条浅杏色半身长裙,腰间不规则的设计勾出腰线,走起路来裙摆轻盈地飘荡。
脚上一双黑色绒面尖头高跟鞋,衬得脚踝纤细,步履间多了几分干净利落。
耳畔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暖光里泛着柔润安静的光泽。
她整个人不疾不徐,神态淡淡,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都写着不动声色的好看。
可是此刻,这样的钱浅站在展厅入口,看着满厅的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是一种“我不想在这里但我必须在这里”的无奈。
她爱画画,她爱的是调色板上的颜色,是落在画布上的笔触,是颜料在阳光下慢慢干透的过程。
她不爱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爱和人寒暄,说那些客套话,不爱在画框外面当一个“画家”。
许知之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给她打气,“姐姐今天状态特别好,加油。”
钱浅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加油。”
然后她走进了人群。
许知之拿着钱浅的外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头微微抬着。
许知之看着她,看得入神。
她见过钱浅很多样子,在家穿着舒适的样子,在画室里专注画画的样子,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缩成一团的样子,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的样子。
但她很少见到这个样子的钱浅。在家里的钱浅是放松的、懒散的,在这里的钱浅是不一样的,她是“画家钱浅”,她站在那些画前面,和来看展的人说着什么,表情认真,手势不多。
许知之站在不远处,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钱浅,从这幅画到那幅画,从这拨人到那拨人。
连孟溪云什么时候站在旁边,许知之都不知道。
“学姐今天真好看。”孟溪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知之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还落在钱浅身上,“姐姐一直很好看。”
谷青筠和邱斯年来的时候,钱浅正在和一位同行说话,许知之先看见的,碰了碰钱浅的手臂。
谷青筠化了妆,嘴唇涂得很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邱斯年在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邱明川跟在后面,四处张望了一下。
钱浅看见了谷青筠和邱斯年。谷青筠和邱斯年没有马上走过去,他们站在展厅入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许书义来的时候,展厅里人已经不少了。
谷青筠和邱斯年的眼睛,在许书义出现的那一刻,就亮了。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