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了,她可能会很困扰,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可能连现在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妍安静地听完,叹了口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麦当劳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那种吵吵闹闹的调子,旁边那桌初中生还在争论,声音一点没小。
窗外有人在发传单,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站在太阳底下,笨拙地朝路过的人挥手,动作歪歪扭扭的,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那你不打算说了?”林妍问。
许知之摇摇头,“不知道。”
“憋着不难受吗?”
“难受。”许知之把吸管从杯子里拔出来,又插进去,又拔出来,“但说了更难受吧。”
林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怎么成了难姐难妹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也难受,我这边闹成那样,朵朵那边也不顺,家里乱糟糟的。”
许知之抬起头,“那怎么办?”
“不知道。”林妍把吸管从杯子里拿出来,咬得更加扁了,“我说我帮她想办法,她说不用。她说她自己能解决。但她能有什么办法?我们才刚成年,还没什么能力,能有什么办法?”
两个人都沉默了。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麦当劳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空调开得很足,但那种闷热还是从门缝里渗进来,黏黏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们坐了一下午。聊林妍家里的事,聊宁朵的事,聊许知之那个不能说出口的人,林妍猜了好几次,都被许知之摇头否了。
她猜是某个同学,某个她在比赛时认识的人。
许知之每次都摇头,摇头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林妍知道她喜欢的是谁,大概会吓一跳。
林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垮下来,“我妈。”
接起来,嗯了几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了。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把包背上,“八点,一分都不能晚。”
两个人在门口分别,“知之,不管怎么样,别太难为自己。”
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不是开心,是那种“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我帮不了你”的无奈。
“你也是。”许知之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亮着灯,钱浅刚吃完饭,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许知之换了鞋。
“吃了吗?”
“吃过了。”
许知之打过招呼,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换了睡衣,洗了脸,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下午跟林妍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她头疼。
她翻了个身,把垂垂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头顶。灰色的绒毛蹭着她的脸,软软的,痒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是夏天的傍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橘黄色。
她站在沙发旁边,钱浅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是栀子花,又像是茉莉。
然后她听见自己在说话,“姐姐,我喜欢你。”
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钱浅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失望,很深的很重的失望。
“只只,不可以这样。”钱浅的声音很轻。
她想解释,想说她控制不了,但喉咙忽然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钱浅站起来,看着她转过身,看着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她想追上去,但脚动不了,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只只。”
有人在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只只,醒醒。”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额头,凉凉的,软软的。
许知之睁开眼睛。
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填满了房间。
钱浅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一只手搭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做噩梦了?”钱浅的声音很轻,手指从她额头上移开,擦掉那层薄汗。
许知之看着她,还沉浸在梦里的情绪中,一时回不过神。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柔柔的,鼻尖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不是梦里那种失望的表情,是担心的、温柔的、真实的。
“只只?”
钱浅又叫了一声,见她没反应,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还没醒?”
许知之的鼻子忽然酸了。她坐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钱浅,梦里那个眼神还在她脑子里转,失望的,沉重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做噩梦了?”
钱浅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小孩,“吓到了?”
许知之摇摇头,又点点头。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再追问。
她伸出手,把许知之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往后捋了捋,动作很轻。
“我最近忙着画展的事,没怎么顾上你。”
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歉疚,“本来应该在你开学前,带你出去转转的。”
许知之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钱浅对她真的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那个梦、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是对这份好的亵渎。
她觉得愧疚。
钱浅对她这么好,把她从那个没人要的角落里捡回来,给她吃穿,教她画画,陪她长大。
而她回报的是什么?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是那个在深夜里反复回放的梦。
许知之低着头,不敢看钱浅。
鼻头忽然酸了,酸得厉害,眼眶也跟着热起来,她使劲忍着,但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
钱浅看见了,她伸出手,托起许知之的下巴,“只只?怎么了?”
许知之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一滴接一滴,止都止不住。
“怎么哭了?”钱浅的声音放轻了。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