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惜带着凌霜进来了。凌霜气色好了许多,脸色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惨白,毫无人气了。叶雪蝉瞧着她,心里计量着估计又是杜浔周用了什么法子。
他将自己的半片魂魄留在此处,只为了有朝一日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的片刻重逢。
她观其脸色,却看不出凌霜到底有没有想起身为许怀素的记忆。先前不知道她的往事,如今知晓了,只觉看她到处都是有违常人之处。
“啊!是你!”明惜刚开口,便被人打断。孟含珠正恼怒有人在自己话说一半时进屋,一转眼却被吓住了。她指着凌霜,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又后知后觉疑惑起来,“你怎么换了衣服?”
此话一出,江殷下意识要与叶雪蝉交换眼神。她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却刚扭了一半头,又硬生生忍住,不去看他。
这是怎么了?江殷困惑地望着她的侧脸。察觉到他不依不饶的视线,叶雪蝉轻咳一声。“孟姑娘,这位是明惜的师妹,天机阁的凌霜道友。她应当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说罢,她将自己与江殷如何遇到神秘魔修,又如何意外落入洞穴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不过隐去了万虫散的事,只说他想抢走他们身上的宝物。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们怎会落到那下面去。”明惜若有所思,又忧虑地看了眼师妹,“那魔修当真长得和凌霜一模一样?”
孟含珠敌意不减,抱起双臂,“要我说,为何那魔修有张她的脸?就算她是天机阁的人,也难保没有关联。或许那魔修还与她有些血缘关系,里应外合呢?”
她虽然性格娇纵,修炼怠惰,脑子却不笨,一番推理合情合理。叶雪蝉曾经也是如此思量,才会旁敲侧击询问明惜凌霜的身世。
可她已在幻境中知晓了真实缘由。叶雪蝉又看向凌霜,眼见她仍旧一副空若无物的模样,便知幻境中的景象并未留在她记忆中。
只是这缘由不便明说,她不能直接为凌霜正名。“好了。凌霜道友与我们一路同行,应当是没有时间去攻击孟姑娘一行人的。”
眼见她还有话要辩驳,叶雪蝉赶紧移开话题,“既然如此,孟姑娘还是与我们同行吧。骆道友受了伤,不知情况如何。同时修士,我们应该互相帮助,去找找他。”
她又询问般看向其余几人,“明惜,你们能意下如何?凌霜道友昏睡了那么久,身体还受得住吗?还有……”避无可避,她只好转头去关心江殷的情况,“你怎么样?”
凌霜以点头回应。明惜微微一笑,“我们自然没问题。”唯有江殷,抓准机会,又凑到她耳边。
“师姐已经笃定凌霜没问题?”曾经两人也经常附在对方耳边说话,只为了掩人耳目。可如今这熟悉的姿势反而令叶雪蝉如同浑身上下有蚂蚁在爬,不自在极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不想碰他般轻轻抵住他的肩膀推远。江殷猝不及防,惊愕地望着她。叶雪蝉装作没看到他询问的神色,也小声回答,“听我的吧,没问题。你身体怎么样?”
江殷看她良久,才低下头,长长的须发遮住眉眼,“我没事。”
几人自小屋动身准备收拾东西出发。叶雪蝉忍不住偷偷又侧眼看过去。江殷方才片刻的失落好像是她的错觉,已经面色如常。
犹豫再三,她还是靠近过去。见她过来,江殷神色不变。
“你……”挑了挑语气,叶雪蝉谨慎道,“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我父亲。”他干脆回答。联想到他的身世,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叶雪蝉哦了一声,又继续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醒来后干了什么?”
江殷疑惑地望着她,“醒来后我就来找师姐了。”
果然,他好像全然不记得那个吻了。叶雪蝉大松一口气,只觉自己先前的扭扭捏捏太好笑。只怕江殷是将自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许久不醒,我可担心了。走吧。”说罢,又扬长而去。只留江殷一人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深。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记得幻境的最后,他又一次见到了叶雪蝉……
“哎,你为何管他们都叫道友,唯独叫我孟姑娘?”孟含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好像终于察觉出点不对,扬声问道。
这问话有些熟悉。在淮阴城时,叶雪蝉也曾如此问过陈望津。如今乾坤倒转,被问的反而成了她自己。
其实原因很简单。孟含珠修为低微,又傲气十足,还曾在客栈大放厥词“谁与你们是同门”,叶雪蝉对她并无多少好感,甚至想不自觉称一声“孟大小姐”。
然而不能这么称呼。她又连殷如归都比不过,充其量算半个道友。如此一来,便折中喊一声孟姑娘。
此话万万不可让大小姐知道。叶雪蝉回忆了下当日陈望津的回答,“我初见你,便觉得亲切,因此叫一声姑娘。你若是喜欢,叫道友也行。”
孟含珠听了这回答果然高兴起来,忙说不必。当日亦在场的明惜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一片笑声中,似乎在夹杂着个男子的声音。叶雪蝉循声回头望去,那幅杜浔周的画像仍在那里,画像上的男子朝她微笑着。
她微微扭头,凌霜也正怔怔望着那处。
画中的男子,画外的女子。好像真隔着幻境与真实的界限,遥遥相望着一般。
叶雪蝉心中轻叹一声,收回目光,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