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更清楚的是,真正的江殷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曾在临死前只还给她半句不清不楚的话,曾于无数个夜晚留给她一个冷漠的眼神。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说出刚刚的长篇大论。叶雪蝉轻轻一笑。更何况,她还认识了另一个不同的江殷。
“你学的是哪门子的江殷?”她双手抱胸,斜斜将无咎立在地上,调侃起地上的幻影,“若想学他夸我,我倒有个更好的句子。”
幻影愤恨地看向她,血还在不断向下流淌。叶雪蝉笑笑,开口继续补全自己的话:
“师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赢?”
说这话时,她脑海里浮现出江殷的神态。自觉模仿得惟妙惟俏,很是乐不可支了一会。
“如今我看破了你的幻境,是不是该放我出去了?”外头还有副画的事情没解决呢。也不知道江殷与明惜如何了。
幻影的身姿抖动着,忽然阴冷一笑。叶雪蝉意识到不对,又是一剑捅去——
这回接下剑的仍旧是江殷。剑锋已然贯穿了他的心脏,而那人却始终低着头,只有手中的剑驻在地面,面前维持着身形。
“师父……”叶雪蝉不禁喃喃出声。她惊愕地盯着自己的手。
只一眼,她便知道,眼前是的真正的江殷。
她想伸手扶住他,却动弹不得。这是她早已发生过的记忆,丝毫不能改变。
他抬起头,默然看向她。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向上抬了抬,却最终还是因无力垂落下去。
“叶……”
他像往常无数个梦境中一样,留下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字。
往常这个时候叶断秋便该惊醒了,可如今没人能叫醒她,她仍旧留在这里。
终于能掌控身体,她匆忙拔出剑,和他一般跪倒在地上。江殷极速冷却下去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小心翼翼将他的下巴抵在自己肩上。
“师父……”她的声音也抖动着,不知他是否能听清,“你想对我说什么?”
你要留下的遗言是什么?
你在生命最后一刻想到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躲开我的剑?
你为什么在我叛逃后追出来?
你想,对我说什么?
江殷已经不太有力气说话了。叶断秋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一如片刻前在无名小屋,她与年少时的江殷所做的。
她能感到他的嘴唇在不停翕动着,触碰到她的耳垂。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恼恨自己当初的鲁莽与冲动,从未有一刻如此后悔。
“叶……”他终于成功又张开口,断断续续的。假如她能看到他此时的目光,便能从那张已成熟不少的脸上,看出与年少时相似的神色。
他的目光已经涣散,几乎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了。
能死在她剑下,也算是因果报应,以命偿命吧。江殷如是想着。他又闻到了熟悉的皂角气味。与两百年前不同,却又相似的气味。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她垂落在后的发丝。二百年间,日月倒转,斗转星移,而他绝不可能认不出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死在温馨的氤氲香气中,他大概也算牡丹花下死。江殷缓缓,缓缓勾起唇角。
“叶雪蝉……”他说,恍恍惚惚地。听者与说者皆是如在梦中,世间一切已黯然消散,天地间只余彼此,“对不起。我早该……说对不起的……”
他停止了呼吸。同一时间,叶断秋怀中的幻影消散了。她又回到了茫茫一片雪色中,身边并无旁人。
识魂匙终于安静下来,令她感受不到热浪了。也有可能是她如今的身躯太过失温冰冷,甚至失去了感知温度的能力。
刚刚的情形是幻境再现的,自她记忆中提取出的画面。刚刚死去的江殷也并不是真正的他。两百年前的他正在幻境外好好活着,两百年后的他则早就死在她剑下。
可她的意识还是像被冻住了一样。叶雪蝉缓缓从地上捡起无咎,愣愣地摸索着。直到自己的手掌被利刃划出深深的血痕,才反应过来仍在人世。
江殷是假的,可他说的话是真的。她很清楚。五年间她一直模模糊糊忘却的,师父最后的遗言,此刻又清晰浮现在脑海中,比任何事物都要确凿。
死在她剑下的,向来对她视若无物的师尊,在雪与血交织的夜晚,留给她的话语。
简化下来,只有六个字。而就是这六个字,令她难以置信,难以理解,难以释怀。
——对不起,叶雪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