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言语不似作假,我站在路边沉吟片刻,再次道:“好,多谢妖尊相助。”
付渚的身形看起来沮丧不少。
我纵身跳入月华天池。
密集的气泡从我脚下浮起,遮住我的视线,我被气泡包裹,随着它们上升,我的发丝从白色变为黑色,玄衣转为淡蓝长袍,停止下落时,我已经成为旁人触摸不到的虚影。
我正式见证了那段无我的过去。
现在正值正魔大战时期,不远处,上端隐入天际的登仙路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那个仙人——郁负雪,只身立于空中,抬手一招,单手结印,另一只手不断布下阵法。
那柄有着月亮镶嵌的剑飞出,剑尖寒光冷冷,直指登仙路。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仙剑,只是以纯粹仙力凝聚的假把式。
细碎的光芒从剑身亮起,郁负雪身前浮现古纹法阵,刹那间放大,远远看去,占据小半天穹,阵法中央的他是那样渺小。
仙剑一生二,二生三,气息层层攀升,郁负雪咬破舌尖,啐出一滴金红的心头血融入法阵,大阵顿时启动,抽取他的仙力灌注于剑。
天地异象汇聚于此,雷云翻滚而来,井口粗的雷电直直劈下,被郁负雪身周的仙力屏障挡住,他闷哼一声,咬牙在空中稳住身形。
天道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它在愤怒!它在不计代价地阻拦郁负雪!
可是,雷无法劈开郁负雪的护罩,哪怕击碎一层护身阵法,还会有下一层补上,郁负雪是白玉仙都名列前茅的强者,他那浩瀚的仙元仿佛取之不尽。
雷电开始无差别毁坏周围的一切。
滚滚翻腾的乌云凝聚成一只巨眼,中央是来回窜动的紫雷。
郁负雪抬起头,以凌冽的目光同那只巨眼对视,他没有后退,哪怕项席和付渚在叫他,哪怕有许多修士期待他的落败,哪怕……
李晏京从远处赶来。
郁负雪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头。
以仙力强行灌注,万剑齐出,四周焦黑的树木被罡风掀起,天空中的巨眼瞪大,郁负雪能听见直刺大脑的尖锐咆哮。
法阵几乎抽干他的仙元与寿命,登仙路这种天生的东西想要毁掉,只能以身相击。
那厢赶来的李晏京,被半道看戏的参禅穿胸而过,是我的那柄仙剑,就此错失拦住我的机会。
登仙路被一柄柄仙剑钉住,密密麻麻,它开始剧烈颤动,仙阶上,剑与剑之间裂开的缝隙扩大。
而郁负雪只是垂手漠视,冷静异常,丝丝鲜血从他紧抿的唇缝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起手,指尖颤动,五指对准登仙路,发丝缓慢飘扬,他轻轻笑开,猛地攥拳。
登仙路上万剑齐鸣。
轰——
众人的眼前一片雪白。
等视线恢复,李晏京已经拔出胸口的剑,他心脏里的仙力在缓慢修复他的伤口,碎成无数片的仙剑散落在地,周围树木顶端布满不明的血液,参禅消失不见。
耀眼夺目的登仙路也不见了。
郁负雪从高空坠落,像碧泉镇时一样。
可又不同那时。
“不……”李晏京嘶哑吼道,“不——!”
他的瞳孔倒映着郁负雪的身影,散乱舞动的发丝间,溢散着金色的碎光。
李晏京燃烧精血,出现在下方,稳稳抱住郁负雪,膝盖因冲击力变得血肉模糊。
郁负雪在他怀中,眼睛已经看不见人。
“咳……咳……”
我站在他们身边,看着项席、付渚、李晏京围着那个“郁负雪”。
李晏京的神情近乎绝望,他拼命捂着那些飘散的星点,用手拦、用法诀收,都毫无作用,怀中的人越来越轻,他知道,仙人正在消失。
郁负雪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他无神地仰望天空,嘴角的鲜血被李晏京擦去,三人围着他念着什么,可他的听力也没有了。
莫名的,他想到三人小时候围着他转的日子,于是他半阖着眼,露出有些疲惫的淡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或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天道一时半会儿无法沾手尘世,他死后的一切变化,又与他有何干系。
他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那些话,还是不要对他们说吧。
我看着那个自己消散,李晏京的怀中一空,他的神情呆滞,其他两人也不遑多让。
乌云散去,天光乍起。
本能存留一段时间的碎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三人瞬间回神,以灵力隔绝天光。
他们耳目之力极佳,四面八方传来不详的动静,三人放出神识,面色骤变。
我看着他们,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事。
“万千庙宇瞬间倾塌……”
天道正在抹除我的存在。
我望向空中的碎光,又将视线移向神情僵硬的付渚,他在走神。
一切都和项席曾告知我的对上了。
但是,“郁负雪”甘心就这样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