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来后,陆陆续续有人注意到我。
因为我这一头惹眼的白发。
大殿内细细簌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在我的身上。
猫女们垂眸弹奏手中乐器,手指锋利的爪尖勾过丝弦,场上唯有筝筝乐曲仍在奏响。
江岸淡淡推开身边的人,他皱起眉头,慢慢坐正身体和我对视。
我带着李晏京朝上方空位走去,魂丝逐渐显现,连接着李晏京和程月舒。
我施施然坐在最高处的右侧,比魔君江岸的位置更高,最靠近妖王的地方。
和稍低几层的程月舒相望,我举起鎏金杯盏,遥遥而敬。
没有王卿尘,李晏京在闭关,玄清宗已有几成落入程月舒手中?
甚至能让他能代替各长老出席此次宴会。
我仰头灌下果酒,靠在柱边的妖族侍从再次为我斟满,举止恭敬。
程月舒双目瞪大,他没想到我竟能在妖族毫发无损。
并且,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宴会之上,坐在魔修那一侧的最高位。
“嗤!邪魔外道!果真当除!”
一道声音率先打破欢快的乐曲,十分不和谐。
这倒是好笑了,他们不是想将我剥皮抽骨吗?说得像仅仅是为道义杀我一样。
我摁住李晏京的手,他便停下动作,继续沉默地端坐在我的身边。
“师祖,犯不着。”我传音道。
我无意识地敲着手指,逐一叩在他的手背,他垂眸,为我安静下来。
“让他们说吧。”我道。
出于同祝青蚨商定的决策,我的心态十分平静,对在座众人可以说得上是和蔼可亲。
至少在我的认知中是这样。
可偏偏有人喜欢在关键时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程月舒惺惺作态地站起身,对我敬酒。
他展现出毛头小子的莽撞和无礼,却奇怪地让人能先一步看清他的“品行”。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师兄啊,回来吧,不管你做过什么,玄清宗永远是你的家。”
程月舒打破这异常的氛围,眼里像只有我。
一弟子愤懑不平:“程师兄!你莫要做这割肉饲鹰之举!”
程月舒面色不变,仍痴痴望着我,如此纯真赤忱,等我回应。
可我的脑中却响起他的声音。
他传音于我:师兄,你看,他们丝毫不顾及你往日帮衬的情分。
又一弟子嗤之以鼻:“他可不会领你的情,可别忘了,是谁害得你劫云崩散,修为倒退一段时间的!”
周围低声哗然。
程月舒继续传音说:我不怪你,师兄,只有我是真心待你的,不像他们,挑拨我们的感情。旁人无关紧要,不是吗?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还有弟子拍桌而起:“就是!还有,他不是一直想……”
程月舒叹口气:师兄,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你以前万众瞩目的模样?可惜我没你那么有能耐,他们好吵,有的话,说一两次就行了。
他像是享受够了目光,终于制止师弟师妹们在宴会上肆意对我出言不逊的举动。
“住口!”程月舒侧首瞪视玄清宗弟子们,咽下一半的话,“无论如何……他永远是我心中的大师兄!”
这无疑引来很多正道人士的不满,箴言犹在耳旁,他说这话,是出自私人情感,还是代表宗门立场?
冲动的小子。
但也收获了年轻弟子狂热称赞的目光。
无上的品德、不计前嫌的接纳、天赐般的天赋、无视巨大利益的同门师兄弟情谊……
他们的视线从程月舒的身上挪向我。
仿佛在说,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在想什么?
哈,程月舒,一如既往的。
我放下杯盏,酒液晃动。
“程月舒,我说过吧,真的很恶心,收起你那一套。”
我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在殿内,江岸侧眸看我好几眼,听到我的话,眉眼露出赞同的神色。
满脸花纹的魔修始终注意着江岸,见状,他一把扯过为他斟酒的小妖,欣赏其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模样。
“魔君,这人嚣张到都骑您的脑袋上了,您不表示表示?”
他伸手勾勾怀中小妖的下巴,那妖便低声啜泣起来。
江岸的眼珠转向他:“嗤,让本君当出头鸟?”
我在那魔修抬手欲掏妖丹时,以箸钉穿他的手掌,灵力带着他的手后扯,直接将其顺着力道拉离座位。
竹子做的箸爆开,将那魔修手掌炸得稀烂。
大殿内顿时爆发惨叫。
魔气四起,正道修士隔岸观火,他们想必或多或少听过我的事,对于我恢复修为有多少惊奇,我并不关心。
江岸和他身边的人无动于衷,他甚至抚掌而笑,望着我的目光夹杂着兴奋和算计。
比年轻时更加大胆。
程月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半张脸在阴影中,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在魔修和我身上交替打量。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高兴的情绪,传音道:原来师兄恢复了修为,我还以为师兄委屈在妖王身下才得以进这妖王殿,真好,师兄,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没有理脑中的声音。
就算现场混乱如此,弹奏的猫女们仍然低头奏乐,声音陡转,欢快的乐曲变为低沉紧凑的筝乐,透着股风雨欲来的感觉。
我淡笑起身,先扫过正道众人,然后看着爬起来想要撕碎我的魔修:“真没规矩。”我对着那小妖招招手,“没事,来。”
古筝与琵琶弹奏的声音越来越重,带着杀伐之气,几乎让人听不见其他乐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