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五日闹剧该结束了。
我没有剜得破妄眼,从竹屋离开后,再没遇见过他们,耳边没有李晏京关切的絮语、项席从传讯灵鸟的唠叨,只有日夜不休的祈祷声。
他们谁也无法找到我,而我不信这世间除了破妄眼,再无其他方法堪破迷障。
我是仙人!我是手可触命、言可断运的仙人!我是白玉仙都最强的仙人!
我岂可屈服于天道!
寻得一镇歇脚,我坐于客栈上房内,房中已然设下法阵,纵使房内杯盏与茶水腾空乱飞,外界也无从得知。
我闭着双眸,眉头紧皱,盘腿悬于空中,随着凡人祈祷的声音放大,大衍诀算的自发运转,我的额间渗出薄汗。
我将仙力抽成细丝,手指轻送,仙力遁入无形虚空,一一顺着祈祷流向各方。
除却满足他们不大不小的夙愿,还自发修补世间被蛀空之地,此方天地坍缩成一个小型世界呈现于我神识中。
随着仙力抵达,隐隐晃动的小世界重新稳定,溢散的光点被笼罩,重新回归世间。
一波祈祷过去,又一波接着到来。
其中不乏真的得见仙人真迹的凡人,他们的愿望从最开始的活着,变成想要谁死,想要力量,想要天降机缘,还有寻得偏方者,开始生吃庙宇的香灰。
还有……还有人开始砸我的神像。
神识之外是黑暗,我身处其中不断推测命运轨迹,寻找登仙路的身影。
从根而寻,每次窥探命运后,更觉四下茫然,小世界仍在苟延残喘,我能救人,却救不了所有人。
那些枉死之灵徘徊不去,他们见仙人庙宇香火鼎盛,便在凡人身边日以继日地撺掇,用他们身上的邪念影响他们。
我能感觉到那种怨气,字字句句都在说——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活着,而我连轮回路都无处寻?这世道是怎么了?如此不公!
可我分身乏术,无力阻止。
日头西斜,日出又起,我始终闭门不出,以大衍诀算推演命运,窥探每一个分支,我被浪潮冲没,又被凡人的祈祷之言捞起。
再次醒来,我身处镇中央,青天白日里四周静谧,被吸引而来的鸟在天空中盘旋。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看着衣袍上飞溅的血,手中不断滴血的剑。
呛啷——
仙剑落地,我噗通一声跪下,双膝砸地,表情一片空白,望着满目尸骸,我张了张嘴,竟无法吐出一字。
怎么会这样?是我杀的?
情绪堵住我的喉咙,血腥气后知后觉才触到我的神经,我头一回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我在哪儿?我干了什么?
我跪坐在地,抬头仰望天空,有些目眩,直到所有鲜血干涸凝固,天色昏暗,我仍未起身,脑海中凡人的声音我再没有回复,大衍诀算我也没有碰触。
那哀哀之鸟终于散开,纷纷没入树梢,我知道,它们没有离开,只是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亦如恶意满满的天道。
我目光空茫,放眼望去,夜色与我神识所见的无边黑暗竟别无二致。
那么,这些年我在坚持什么?为何挚友们可以慨然赴死,我却苟活于世?
白玉仙都……登仙路……天道……仙人……项席……付渚……李……
我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
李晏京。
我瞳孔骤缩,回过神来嘴唇颤抖,喉中发出压抑的低吼,我难以抑制地弯下腰,对着凉薄的夜色与众人跪伏。
“……啊……啊!啊!!”
浑身震颤不已,我一下又一下地以拳捶地,全然不顾疼痛,寂静的镇中,只有我在大声嘶吼,声音沙哑。
仙力瞬间荡出,笼罩整座小镇,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有人疾步跑来,同样重重跪在地上抱住我,我慢慢直起身。
是李晏京和项席。
我双目通红,脸有未干的泪痕,趴着的地方有丝丝带金的鲜血。
李晏京满脸担忧与自责,他的手指在颤抖,小心抹去我唇角的鲜血。
“没事了,没事了……”
我拂开李晏京的手,他的声音便止了,手顿在半途,表情不太好看。
项席站在我旁侧,他在看我吐出的血。
“……仙人,”项席蹲下,先是和李晏京对视一眼,对我解释道,“你别在意,你杀的都是坏人,他们想……”
我声音沙哑,出神地看着地面,打断他的话,“我知道。”
饮仙人血,可得长生不老,抚仙人骨,可直达通仙感悟,再不用受六道轮回苦,凡间俗欲困。
荒唐、荒唐。
项席微愣,再次看向李晏京,李晏京摇头,将话让给项席说,他只是沉默地陪我跪坐在地。
“你知道?那……”项席欲言又止。
“没关系。”
我扶着膝盖起身,眼前眩晕一瞬,摇晃之际,被李晏京扶住,我身形微顿,侧目看向他,“我没事。”
我没事,我也不能有事。
黑暗中窥伺的鸟儿终于按捺不住,从树梢窜出,我轻抬右手,手腕拧转,食恶念腐肉的鸟转瞬即灭。
再次推开两人的搀扶,对他们关切的询问,我充耳不闻。
飞身来到镇子最高处,风吹起我的长发,鼓动我的袖袍,我缓缓闭上双眸,双臂抬起,双手上下交错相合、拉开。
睁眼时,我的瞳孔变为全白,神识掠出千里,李晏京和项席站在下方,持剑仰望我。
没有繁复的阵法,也没有口诀,风静树止,脑中连续不断的祈祷停歇,世间慢了下来、停了下来。
此刻,所有法则均为我驻足。
我眼瞳光芒瞬亮,平展双臂,袖袍振动,发出呼的一声,停下来的一切又重新流淌。
所有尸骸发出柔和的白光,比月光更加温暖,一团团柔光自镇民们的尸体浮出扭动,不断变形,渐渐地化作一条又一条白色的游鱼。
它们先是各自绕着自己的尸体游了一圈,然后集体朝着天上摇尾游曳,镇子的各个角落,大大小小的白鱼缓慢游动而出,向中心汇聚。
白色的鱼绕成漩涡,一圈一圈地向上游动,我垂眸凝视下方两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掀起眼帘,望向在镇中心旋转游动的白鱼们,我变掌为爪,眼神骤厉,两手并在一起用力拉扯,像在撕开什么。
随着我的动作,周围树叶沙沙作响,大片的叶子掉落在地,夜空中的月亮也用乌云遮住自己。
白鱼们躁动不安,隐有溃散之势,我抿紧唇,咽下喉中鲜血,硬生生在空中撕开一道纵裂的口。
“郁负雪!”两道厉呵同时响起。
我没有再向下望。
最接近天空的鱼调转方向,它们成群结队地向我而来,从我周身绕过,游向裂口。
我被它们包围,被它们照亮,尽管我双手的指尖已经渗出鲜血,可我依然未停。
直到最后一条白鱼游入裂缝,满地尸骸化作尘埃,无形的手抹掉血迹,镇子从最外围逐渐亮起灯,透过窗户依稀可见人影走动。
我有些脱力,本要翩然而落,伸出脚时,却从屋顶直接坠落,李晏京闪身跃起,牢牢地接住我,落地后和项席一同为我输送灵力。
对此,我不置可否。我被李晏京揽在怀中,皱眉压下口中腥甜。
缓过那阵劲儿,我半睁开眼,没有解释我的所作所为,只轻声道:“此地……往后便叫碧泉镇,在旁需设立一佛寺镇压,非必要不得惊扰镇民。”
项席和李晏京相顾无言,李晏京率先开口:“先别说这些了。”
我摇头,借着力道站起身。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望着两人,淡淡笑开,“晏京、项席,我有些事需要你们陪同,在此期间,看住我,不要让我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