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京眼睫微颤,默然片刻,他伸出手,隔空抚过两道蹒跚人影,轻声道:
“凡人一生太过短暂,郁负雪,你叫我如何能忍受自己的无为与平凡,年少得见仙人,三生有幸,被仙人所救,当穷我一生追随。”
“我不甘心做凡人,当我老去,你不会记得我;我不甘心做平凡的修士,我无利可被你图,你同样不会再看我;我更不甘心……”
我站起身,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李晏京偏过头,发冠歪斜,半张着唇,声音戛然而止。
我甩了甩手,俯视他。
“看看你,李晏京,空有修为,执念颇深,必生心魔,就这样还想站到我的高度?穷极一生怕是都无法飞升成仙。”
“你连道心都还未建立吧?”我轻笑弯腰,单手箍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追随我?嗯?本名剑都没有的小崽子,就不要说空话了。”
我吹了一口气,那半边脸上的掌印消失不见,他的长睫一颤。
李晏京没说话,回过神,放空的眼神落到我的身上。
“疼吗?”我问。
神庙下,凡人络绎不绝,香火升起,有些呛鼻。
李晏京重新对我微笑,“不疼,仙人教训得是,是我痴迷了。”
他站起身,从怀中拿出一份舆图。
“原本今日便要同仙人告别的,我离开宗门已久,是时候该回去了,本名剑……”李晏京眼帘半阖,轻笑一声,“半月后是皓月宗弟子入剑阁选剑之日,您若有空,可前来观望,听说每届选剑都很有意思,或许仙人您会喜欢。”
他展开卷起的舆图,上面湖泊山川、微小村镇,俱详细无比,“这是我收集重绘的,除去近日已毁的一些村庄城镇,应当无大失误。”
“虽不知您在找什么,但希望这份舆图可以帮到您。”
我看着手中这份详尽无比的地形图,将其收好。作为回报,我轻轻挥袖,装着些法器的储物戒便浮在他面前。
李晏京保持行礼,后撤一步,“愧不敢当。”
我干脆捏住储物戒,手指一划,李晏京的手自发伸直,我将储物戒戴在他指上,“本就是要给你的,好好修炼,别辜负我的期待。”
总归是已经长到这么大,心还向着我。
我不在的时候,天道倘若趁机作梗,取他性命,我也没时间再找下一个人了。
身形化作轻烟,我出现在神庙门边,里面多数是老人和孩童,他们先来叩拜。
小孩胆子大一点的,直接跑到神像下仰头看,见其面容不清,啃啃手指,扭头和自家奶奶说:“奶奶,为什么不像仙人哥哥?”
奶奶佝偻着腰,对孙子招招手,声音缓慢清晰,“过来,别冒犯了仙人……李仙长说了,仙人的面容由他亲自雕刻,不能让任何人动,所以现在是还没完成的神像。”
孩子跑过去,抱住奶奶的腿,“那为什么不刻呢?他们刚刚不是在吗?我见到了,好神奇的!仙人手一指,我们就有家了!”
奶奶的声音渐消,她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或许是……仙人和李仙长太忙了,还没轮到咱镇子呢。”
“那他们会庇佑我们的吗?我不想再没家住……”
奶奶闷笑几声,声音惆怅又无奈,“那你可要认真拜拜仙人哥哥。”
“嗯!我会的!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厉害,这样我就可以保护母亲和奶奶!”
凡人所求,最普通的不过平安顺遂。
我走出神庙,逆行于人群,他们前往神庙感谢我的施救,而我,则远离他们的祈愿。
忽然,我的衣袖被人拉住。
“李晏……?”转过身,我的声音顿住。
那是一个模样呆愣、流着鼻涕的小乞儿,头上还鼓了一个大包,淤血积在里面。
我只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未隐藏身形。这世间总有那么些人,眼睛和五感天生与常人不同,能注意到我并不奇怪。
譬如当年获救后死死抓住我的李晏京,再譬如惊鸿一瞥便黏上我的项席。
这个孩子看样子是个不太聪明却敏锐的。
我耐心地问他:“有什么事吗?”
小孩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我半天,我模糊了面容,他看过便忘,所以总在瞧我。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腰间的铃铛,如此反复十多次,才确定什么,终于想起自己抓着人是想做什么了。
他又吸了下淌出来的鼻涕,我轻弹手指,这点小病转瞬痊愈,头上的包也不见了。
小孩儿眼睛睁得更大,他从怀里摸出个珍藏许久的、有些发灰的馒头,递给我,笨拙又胆怯,“谢……谢……神仙……”
我眸光微动。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瞥见自己脏兮兮的手、发灰的馒头,还有他攥住的、不染尘埃的仙衣,现在才涌上害怕的情绪。
在他决定逃走前,我拿走他手中的馒头,点点他的额头,“不客气。”
他再仰起头时,我已经消失在原地。
“我在,干嘛?”
小乞儿感觉胸膛热乎乎的,傻傻地低头偷偷看去,白胖的馒头躺在他的怀中,从外看,竟是一点也瞧不出藏了东西。
“……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