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京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他并不站在正道这边,也不站在魔道那边,他的心在百年前的正魔大战里就丢了。
现在于我面前的,哪里是什么正道第一人。依我看,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妖孽,无心无情,比季无涯更甚。
他戏耍我,愚弄我,将我的所有要求置于虚无,他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只想得到我。
我对李晏京最后一次道:“求你,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会再违背你半步。”
陈青芜的阵已成。
旁边看戏的魔修轻咦一声:“嗯?他是那个逃走的七窍玲珑心?怎么入了杀戮之道?”
另一个说:“这不是刚好吗?他现在可心甘情愿的成为诡渡傅的养料。”
“等诡渡傅苏醒,就可以让它把尊上合起来。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废掉多少个场地,终于等来尊上的有望再临!”
这厢,我对李晏京说:“如果你不出手,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救我?我以为你很在乎我的,仙尊。”
半晌,李晏京轻叹一口气。
他说:“郁负雪,这是最后一次。”
我点头应声,“最后一次。”
他松开我站起身,我跪坐在地喘着气。
旁边原本站着看戏的魔修注意到,全都严阵以待,他们俯视着李晏京。
为首的那人,抽出他背后的双月弯刀对李晏京道:“看来仙尊是执意要管了。”
李晏京没有开口,甚至都没有分一个眼神给他们,而是面对诡渡傅。
陈青芜和诡渡傅的脚下分别浮现出两个圆环,周身是大阵相圈。
诡渡傅被金钵捆住的铁链已寸寸崩断,其余符箓和法器全都损毁。
它正抬起一只脚,被陈青芜的阵法锢在原地,它先是被我拖住,现在又被眼前一个连元婴期都没有的人困住,那薄纱下虚假的、慈眉善目的脸变得狰狞恐怖。
诡渡傅仿佛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的命运,他的嘴咧开大笑出声,随后,脸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下面另一张更加非人的面孔。
陈青芜慢慢地侧了下头,不知想看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诡渡傅的腰间忽然生出四只胳膊,闪电般疾伸,一把将陈青芜的脑袋拧正!
“陈青芜!”我叫道。
诡渡傅最上方,原本捻针的那只手就要往陈青芜的头顶戳下去,另一手的鬼眼佛塔,眼珠发出刺目的红光。
我远远看去,陈青芜的神魂都好像有些不稳,我同样如此。
我猛地弓起背部,额头砸在地上抵着,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压不住地痛苦呜咽。
李晏京伸出五指,指尖凝聚起灵力迸射而出,诡渡傅的新生出的手被搅碎!
陈青芜才得以片刻喘息,但头顶上方的长针针尖即将刺到他的头发。
“克己。”
李晏京轻吟一声,腰间的克己剑就飞了出去,与诡渡傅手中的长针相撞。
克己剑轻而易举就击碎长针,其如石块一样粉碎。诡渡傅收回手,右手轻轻一展,一根崭新的长针再次出现在它的手中。
克己剑颇有灵性,大约知道主人心情不好,它与那诡渡傅不断缠斗,将它生出的副胳膊再三斩断。
诡渡傅猛地扬起脑袋,薄纱也跟着扬起。下方的另一张脸伸出蛇妖一般的长舌,眉眼尽是邪恶之气。
它那舌头宛如利器一般弹射而出,和克己剑相撞。克己剑是经过正魔大战的法宝,是南玄仙尊的本命剑,就算李晏京修为真的倒退,克己剑也不会就此失去锋芒。
李晏京的剑道与我不同,剑气静而锋利,一剑就将诡渡傅的舌头斩断,掉在地上,水蛭般跳弹。
此时我回过神,听到那诡异雕像发出的叫声像婴儿在哭泣。
我眼前的地面顿时一花,耳边响起千万絮语。
有什么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还时不时夹杂着别人的叹息。
很混乱,很嘈杂。
随后,是一声叠一声的叫喊,逐渐增大,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
“仙人……仙人……”
“仙人!!!”
这一声吼出,我感觉到心脏的魔蛊开始啃食我的血肉,疼得我分不清耳边是幻听还是现实。
魔修们祭出武器,朝着李晏京攻去,他们有无畏,眼里的狂热掩都掩不住。
仿佛能为尊上复活事业而死,便是他们最伟大的作用,最能拿得出手的价值。
李晏京拧眉。
那群魔修并不是胡乱的用蛮力去和李晏京相抗,他们分别居于一个小方位,各种法诀和武器攻击不断。
克己剑与陈青芜在对付诡渡傅。
李晏京飞身过去要一掌震碎诡渡傅,又被魔修们拉回,甚至还有人以身体挡住李晏京对诡渡傅的攻击。
我用力捶打脑袋,看向四方的魔修,提起暗月剑,拿出储物戒里的丹药,悉数倒入口中,充沛的灵力在我的体内爆开。
李晏京为我治疗时,就告诉过我,这种方法对灵脉损耗严重,虽然我如今的身体圈不住灵气,它们会溢出去,但还是有伤害。
“往后不可再如此暴力的对待自己的身体。”他曾如此说道。
但我没有听,我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经脉隐隐有堵塞的趋势,丹药并非完美的东西,我知道,但我此刻感觉快活极了。
我仿佛变成那个全盛的自己,提着剑,脚尖轻轻一点就跃上屋顶,我速度极快,趁魔修未反应过来,一剑穿心而过。
他们很快变换阵型抵挡。
在下方护着孟竹臣的徐昭抬头看我,大喊道:“郁负雪!”
可我一眼都没瞧他。
我游走在魔修之间,他们的魔气和我心脏的魔蛊相呼应,我不在乎,面无表情的连出数十招。
魔修放出傀儡,人数颇多,我被打断攻击,那些不惧疼痛的死物趁我有破绽,将我一脚踹飞到建筑群,撞倒大片房柱。
徐昭匆匆跑来,他想扶我,却被我一把推开,后退几步,跌坐在废墟中,又接着站起来要拦我。
“郁负雪,郁负雪,你冷静点!那个南玄仙尊不是已经在解决问题了吗?你着急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掀开他,原本被李晏京灵力温起来的经脉再次被上古幽冥火灼烧,其有反噬征兆。
心脏密密麻麻啃食的疼痛也漫上来。
没有关系,我想我已经习惯。
“你和程月舒认识?”我冷冷瞪向徐昭,但不等他解释,我又说,“算了,滚吧。”
身形一顿,扶着旁边的墙,张口间便喷出大量鲜血,挥开徐昭又要过来搀扶的手,我只是看着血,皱了一下眉。
我将徐昭留在身后的废墟中。
他回过神,冲我高声道:“不过是同门而已,值得你如此奉献自己吗?”
我没有回答。
再次踏出时,李晏京已经脱离魔修的掣肘,他双手结印,诡渡傅腹部直接亮起白光,克己剑的光芒也骤然增大,直接从诡渡傅腹部横着剖开。
但鬼眼佛塔不肯认命,它在瞬间运转,要愈合诡渡傅腹部的伤口,同时从佛塔中生出有形的气,捆住陈青芜。
李晏京直接一个用力,诡渡傅腹中白光被他取出,装入瓷瓶。
而诡渡傅原本快愈合的伤势喷出黑血,整个上半身折断,朝后仰去。
鬼眼佛塔眼珠剧烈一转,分成两半,上半身反折只剩皮肉,且即将触地的诡渡傅被重新黏连。
它终究还是走下了石台。
七窍玲珑心之人对这等魔修制出的诡物来说可是大补之物,周围的魔修也巴不得拖延到这诡渡傅吃掉陈青芜。
陈青芜的耳朵和眼角溢出鲜血,形成一条红线顺着往下流。
但他很开心。
他看见那诡渡傅腹中的白光被取出,当即松口气,阵法已经将他和诡渡傅连在一起,诡渡傅一时半会无法出去伤害他人,只能先对他下手。
他的命还是很有用的。
那鬼眼佛塔从诡渡傅的手上飞出去,被阵法边缘的光芒拦了下来。
诡渡傅胸腔两侧的肋骨再次长出四只手,或纤细窈窕,或肌肉虬结,克己剑在这时转了个弯。
李晏京回头,停下脚步。
魔修阴森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他先是吸了口气,又激动地将剑的边缘贴在我的脖颈。
“嗯——!魔蛊果然已经孕育成熟。”
我却没在乎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陈青芜!”我提醒道。
但一切都太快了,苏醒过来的诡渡傅不再是迟钝缓慢的雕像。
那边,孟竹臣从角落悠悠转醒,刚捂着脖子抬头,就见陈青芜的身躯平白开了条缝,他望着那邪异无比、四散纷飞的鬼眼大笑。
鬼眼重新凝聚成佛塔,摄魂不成,反被陈青芜纳入体内,诡渡傅六只手和手中的长针向下,再难寸进半分,猩红的舌头定在空中。
陈青芜的身上传来靡靡梵音。
他的身后浮现一虚幻身影,佛影无头,隐于虚无,盘腿而坐,守护着陈青芜。
那佛影通体散发着真正的慈悲。
陈青芜以他那把沾了许多杀戮的剑点地,双手握于剑柄,黑红色的气从剑身窜出,群蛇一样舞动着,他的头发无风自动,嘴角的血也终于咽不下去,缓缓流出。
“快阻止他!”还有气的魔修终于意识到,这阵法不是什么交换阵,爬起来大喊道。
陈青芜高举他的本命剑竖于身前,剑身垂直,轻轻拧转,那把剑的周围顿时出现许多黑色身影,他们都在尖叫着、哭泣着。
“陈青芜!”孟竹臣忙爬起,往中央跑去。
我大喊道:“李晏京!”
与此同时,陈青芜瞬间调转手腕,身后金色佛影化成流光,璀璨夺目,顺着他的手臂往剑上流,那周身凝滞的气又重新恢复,诡渡傅的手相合,箍住了陈青芜,清脆的骨头碎裂声接连传来。
陈青芜自己看见那金色的气,也只是惊讶一瞬,看着那混合在一起的两股气,他笑了,手中去势更快。
李晏京双手结印,上下错开,蕴含天地法则的白光在他手心亮起。
我冷下脸,直接往剑上撞,身后的魔修手一抖。魔蛊要活着取出,这也是他为什么说魔蛊成熟,却不杀我的原因,我若死了,他什么也拿不到。
魔修松手,我转身侧削,暗月剑破开他周身魔气护罩,自他颈侧穿过,顺滑无比,滚烫的血溅在我的眼角。
但。
程月舒的声音清楚地响起,他从躲藏的地方再次钻出,时机掐得刚刚好。
他站在李晏京的不远处,眉目淡淡,只有嘴角还有些残留的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神秘莫测。
“晏京……”
他在模仿谁?
我扭过头去,一贯沉静的面容瞬间崩塌,显得狰狞扭曲。李晏京手中的动作,因程月舒这一声轻唤凝滞了一瞬!
程月舒现在姿态高傲,也有沉淀之后的一份静,他骨子里仍有那份自然的阳光,所以显得此刻形象很高,与之前大不一样。
李晏京被这么一叫,神色十分明显的有些恍惚,他的这一刹那的停滞,陈青芜的剑便贯穿了诡渡傅。
那破不开的法阵碎裂。
分明只是轻轻一剑,却用尽陈青芜大半生的力气。
他释然而笑,诡渡傅六只手齐齐将他一攥,我的眼前都是血色。
那柄剑钉穿诡渡傅后去势不减,直接带着它向后倒,牢牢将它钉在它走下的石台上。
诡渡傅六只手狂动,薄纱扬起,分裂成两半的假脸被剑身漫上来的金色灵气裹住一撕,只剩完全的真实模样。
带着浓重杀戮之气的剑,开始侵蚀诡渡傅。
那些不甘的魂,被金色的气引导,本已经化作肉身的诡渡傅,从剑造成的伤口处,重新朝着石头转变。
魔修们尝试去拔剑,却被上方的佛道气息震慑,碰也碰不到,他们的脸色难看至极。
谁也没想到,玲珑心的人有天地造化,却甘愿如此献身。
“走!”剩余寥寥几魔修,见势不妙,果断地转身撤离。
李晏京放下手,他有些愣神,很快恢复往日表情,手中的白光消散不见。
那诡渡傅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它重新化成的石块部分崩裂,碎落在地上。
只剩下陈青芜的剑斜插在石台边,而剑尖嵌在一颗黝黑的石头里,那东西看着像是诡渡傅的内核,陈青芜把它镇住了。
七窍玲珑心,天生就适合修各种道。
我和孟竹臣他们哪里算得了什么天才,陈青芜原本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登仙的。
“李晏京。”我沙哑着声音叫他,在场剩余的几人都看过来。
程月舒笑着走到李晏京的身边。
这次李晏京并没有再看我。
【第一卷:天意愚我,非我之过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