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种预感让他的心脏狂烈地跳动起来,他快步来到门前,轻声问。
“是谁?”
敲门声停了,门外的人似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是我。”
是凌霜。
这一刻,钟浩的内心无异于天人交战,他觉得自己犹豫了有半个世纪那么长,最终,再见一见凌霜,怎么样也好的念头战胜了一切。
三秒之后,他打开了门。
又一道闪电劈向大地,赫然照亮凌霜那张苍白俊秀的脸。
但这次不同,他没有穿着黑色雨衣,而是披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深灰色毛呢外套,没有一点被雨气氲湿的狼狈姿态。
因为有人打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他身后。
钟浩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此刻他内心的感受,那是一种空白与狂涛骇浪共存的诡异时刻。
路远洲伸出手臂将凌霜肩膀一揽,挑眉道:“还不让我们进去?他的伤口还没痊愈,不能吹冷风。”
钟浩这才如梦初醒,随即结巴问道:“你,他,他。”
几个字,舌头打了八个结。
“他都知道了,”凌霜面无表情地推开路远洲,“我们进去说。”
钟浩几乎是全程带着惊恐的神情,听完了他们是如何一点点暴露在路远洲眼前的经过,整个人就要石化成一尊瞪大了眼睛的雕像。
凌霜最后总结安慰道:“不过现在让他知道了也不算太糟,毕竟,我们想利用他,那他迟早会知道的。”
钟浩于是又将眼睛瞪得更大了,而那位“被利用”的男人却对这几个字毫不在意,眼中甚至还有点欣喜。
“好了,我们的事说完了,”路远洲刻意把“我们”二字咬的很紧,“下面该说说你那一枪的事了。”
钟浩黝黑的脸色瞬间透出微微的苍白,他瞳孔颤抖,看向凌霜。
凌霜双目沉静如雪,在等他开口。
“我……”钟浩闭上眼,“不是我,那枚子弹被人换了。”
路远洲一双俊眉立刻竖起,厉声道:“谁会信这种鬼话!这是你自己的枪,还能被人轻易拿走吗!”
“我信。”凌霜淡淡开口。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诡异,钟浩心头一松几乎要喜极而泣,憋了许久的话也就如同滔滔江水奔流不绝:“太好了!凌霜,你能相信我真是太好了!前一天晚上我的确是按照计划,将弹夹中的全部子弹都换成了空包弹,我真的没有想伤你,我怎么会想伤你,就算是他们都说你……”
忽的,他话音戛然而止。
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凌霜轻轻扬了扬眉梢问:“那是谁想杀了我,你知道吗?”
钟浩眼神游移片刻,小麦色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红又变白,可他支支吾吾的许久,也不能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总不能说,这是组织内部的一致决定。
然而,凌霜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叹出一口气:“是那群长老吗?”
钟浩艰难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对我接替林先生的位置心有不满,毕竟,我这样一个在组织内部几乎没有派别,甚至没有资历的人,能成为磷翅的新领袖,几乎是林一人权力托举的,但至于林先生为何愿意毫无保留举荐我……”
凌霜一顿,垂下眼睫,他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将话锋轻巧地一转:“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激进的方式,我原以为他们会在某次圆桌会议的时候弹劾我,或者公开表决,推举一个新的领袖。”
钟浩咽了咽干涩无比的喉咙,他的眼眸中满是凌霜那沉静的面容,几乎无法和投影画面中那个亲手杀了上任领袖的人重叠在一起。
你真的杀了林先生吗?
这句话几乎就要从他的喉尖蹦出,但最后,他还是将这几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他并不想听到答案。
“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你,”钟浩沉默片刻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而沉重的决定,“但眼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信不信的问题了,凌霜,他们不知为何拿到了林先生的死亡录像……所以你得跟我回去……长老们,需要一个解释。”
不大的客厅一阵寂静,窗外的雨声似乎渐渐停了,只有屋檐的水珠一滴滴往下落的清脆嘀嗒声冲窗户的缝隙飘进室内。
凌霜沉吟片刻,而后薄唇勾起一抹轻巧的微笑:“好。”
他这样的淡然平静,似乎对于自己在组织内部的名声毫无耳闻,以至于连钟浩都觉得这微笑有一抹天真的意味。
热忱,天真,一瞬间,钟浩觉得自己回到了帝国学院的那段时光。
然而很显然,凌霜并不是曾经那个从下城来的少年了,又或者,他从未如此天真地笑过,毕竟,他的肩上一直背负了太多,家人,命运,可他还要一直拼命撑着脊背,留给他身后的人一个挺直背影。
凌霜微笑着,缓缓道:“三天后的圆桌会,我会参加,麻烦你帮我通知那群长老,就说——”
他微微一顿:“请让他们务必准备好证据,如若他们的说辞不足以将我定罪,我不介意动用一些领袖专属的权力。”
钟浩心头一震,这才惊觉凌霜那浅淡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