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捉拿凶手一事有了眉目，翌日，皇宫终于对外发布了讣告，称先君因病逝世，由大皇子路昌明继位。

先君的国葬定在三日后。

帝国上下一片默哀，许多家庭自发在门前挂上了代表国丧的黑旗，随微风无声摇动。

但在下城第五区的一间灯火昏暗的破败酒馆里，国丧的消息传来时，只引起一阵短暂的沉默。

随即众人便转向了赋税，天气，收成之类的话题。

来这里喝酒的大多是种地的农民，一国之君的死与他们有关，又无关，国丧并不会让他们的赋税降低，并不会让每家每户有多余的粮食，即使他们是一线种植者，种下收获的每一颗粮食也不属于他们自己。

夜深，白天劳作的农夫们逐渐喝高，开始勾肩搭背闹起来，忽然，原本坐在吧台的一个满脸通红的胖子似乎是想站起来，但他醉的太厉害了，一个没站稳，摔坐在地上，索性也不爬起来了开始放声大哭。

“哭哭哭，哭什么呢，”旁边几个拎着酒瓶的醉汉摇摇晃晃走了过去，用酒瓶底戳了戳那个胖子的头，“哟，这不是北面农场的老四吗，咋的，你管的农仓，嗝，遭贼了？”

胖子碰见熟人，收了收声，喃喃道：“国，国丧，上面又要我们多交粮了。”

那几个醉汉都只是普通的农夫，只管埋头种地割草领点钱混个温饱，在酒馆里碰上农场的小管理层喝醉了放声大哭，反而心里畅快起来：“得，多交就多交呗，你还矫情上了，又不下地，累着的都是老子们。”

“你们不懂，不懂啊，今年大雨大旱轮着来，我们的粮仓几乎都空了，”胖子也是积怨已久，声音大得整个酒馆的人都能听得见，“上城的长官们收不上粮食，咱们这些没用的人就都得流放到第九区了！第九区荒废多年，断水断粮，怎么活的下去啊！”

一番哭诉就像是水滴进了油锅里，喝醉了酒的农夫们纷纷怨声载道，酒馆里顿时更加嘈杂。

酒馆主人看形势不对，赶紧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男服务生将胖子拖了出去，甩到街上，又让相熟的人跑去他家叫人，这场闹剧才算平息。

呼啦一声，酒馆的破旧木门再次被打开，一个戴老式宽檐帽，穿卡其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朝酒保要了一杯便宜的烈酒，然后径直走到了角落的卡座里。

卡座里已经坐着一个穿着立领衬衫的男人，脸藏在高高竖起的衣领之下，刚刚整个酒馆除了喝的不省人事的人以外，也就只有他对那场闹剧置若罔闻。

此刻立领男却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抬眼看向刚卷着寒风走进来的宽檐帽男问道：

“死了？”

“对，不愧是林推荐的新领袖，”宽檐帽男从衣着性感的女服务生手上接过酒，无视了美女暗送的秋波，摆摆手打发她离开，说话的声音隐没在酒馆的人声鼎沸中，“果敢，利落，还布置了窃听器，我看这回有人不服他么，只是……”

“服不服的也撼动不了飞蛾的地位，他现在在什么地方？”立领衫男打断了他，低声问，“第五区已经完全渗透，民意激愤，现在煽动起来是最适合不过的，这种时机，不可错过。”

“我没说完呐，飞蛾离开上城时出了点意外，国丧嘛，全城戒严不好走，”宽檐帽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他传出消息，等国丧结束便会到达第五区，届时组织大家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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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国葬，所有与皇室沾亲带故的亲戚，效忠帝国的大臣自然得前来悼念，前不久才承办过寿宴的礼堂此刻却布满了黑白丧布和白花。

尺寸巨大的遗像高摆礼台上，前方不远处还矗立着一座可以称得上宏伟的威严雕像，这大概是新君连夜让石匠赶工出来的杰作，据说等国丧结束后还会摆放在上城中心供世人瞻仰。

凌霜一席丧服，随路昌明跪坐在灵堂后方。

以他的身份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可不知为何，路昌明却执意要他同行。

每一个进入灵堂吊唁的客人都要先朝新君叩首，礼数森严，凌霜低垂着眼，本不欲多看。

直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入灵堂。

也是了，这种场合，遇见路远洲几乎是必然的。

路远洲并未穿丧服，而是身着一席黑色军装外套，大衣长下摆随阔步翻飞，他来到新君路昌明行了礼。

“大哥，”路远洲叩首后起身，语气平缓地近乎冷硬，“恕我未能参与父皇葬礼的筹备布置，只是近日实在是多有不便。”

路昌明微微抬眼：“你倒是会躲清闲，这几日干什么去了？”

“收拾东西，我将皇家别院那处宅邸收拾了一番，打包了些行李，大哥这么多年对我关照有嘉，如今您继位，我也应当好好为帝国镇守边疆，”路远洲答道，“此去一别，想来再见之日遥遥无期了。”

他语气很淡，这话分明是对着路昌明说的，但眼神却一直落在后面不远处，跟着一众新君亲眷跪坐着的凌霜身上。

路昌明微微颔首，路远洲便再行了个礼，面无表情地阔步走到遗体边，摆了一束白花算是吊唁，转身径直离开了灵堂。